然而这庄严法相之下,却藏着一副烈火脾气。
寺中庭院有片青翠竹林,是前代高僧所植。竹影婆娑,本该平添几分禅意,偏偏竹根处住着无数蚂蚁,常在石栏上排成长队,黑压压一片。
这日修准刚在禅房静坐,忽觉颈间微痒,原是只蚂蚁爬过。他皱眉捻起蚂蚁,心中已是不悦。待走到廊下,又见石栏上蚁群如织,竟将供佛的鲜果啃出细密孔洞。
修准勃然大怒,提起僧袍直奔方丈室:“师父!庭前蚁患成灾,扰人清修,当尽数除去!”
老方丈拨动念珠:“蝼蚁虽微,亦是生灵。洒些香灰,引开便是。”
修准悻悻退出,心中却不以为然。当晚夜半,他竟独自提着灯笼来到竹林,抡起斧头将翠竹尽数砍倒。竹根翻出时,但见蚁穴如蜂巢般密密麻麻,万千蚁卵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看你们还如何作乱!”修准冷笑一声,竟将沙土与蚁卵统统扫进竹筐,尽数倒入香炉的余烬中。灰火遇着活物,“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次日小沙弥发现竹林被毁,惊得说不出话。修准却面有得色:“扫除污秽,正该如此果断。”
不料三日后,修准忽觉头皮奇痒。初时只当是春癣,谁知疮疤迅速蔓延,不过旬月,满头满脸尽是大大小小的脓疮。最可怕的是,那些疮口渐渐溃烂成孔,细细看去,竟如蚁穴般千疮百孔。
老方丈请来名医,郎中把脉后连连摇头:“此乃蚁漏疮,邪毒已入骨髓,无药可医。”
自此,修准律师的痛苦开始了。那些疮孔终日流脓,痛痒钻心。更诡异的是,每到夜深,他总听见细细密密的爬行声,仿佛万千蚂蚁在骨髓里穿梭。他曾偷偷照过铜镜,镜中人满头疮孔,竟与当日被他捣毁的蚁穴有几分相似。
某个月夜,剧痛难忍的修准爬到佛前忏悔:“弟子知错!不该妄动无明火,更不该残害生灵……”话音未落,忽觉头顶一阵刺痛,脓血顺着脸颊流淌,在青砖上蜿蜒如蚁路。
翌日,僧众发现修准圆寂在佛前。令人惊骇的是,他满身的疮孔中,竟爬出许多黑蚁,在晨光中列队而去,消失在残存的竹根深处。
后来有位游方僧人路过,在废墟般的竹林中拾得半卷焦黄的《楞严经》,轻轻叹道:“持戒不持心,犹如蒸沙作饭。纵读尽三藏,难敌无明一念。”
修准律师精研戒律,却输给心头无明火。可见修行不在表象庄严,而在内心慈悲。对微末生灵尚存仁念,方是真持戒;于细微处能知心一处,才是真功夫。这世间最难的修行,不是读经坐禅,而是对每一个生命——无论多么渺小——常怀敬畏与悲悯。
18、宇文氏
成都东门的青砖高墙内,住着位宇文夫人。她是前蜀有名的富孀,守着偌大家业,性情也随着年岁渐长,愈发乖僻起来。
这年梅雨季,宅邸里总不太平。每逢夜深,宇文夫人卧房的屋顶便传来细碎脚步声,似有人踮着脚在瓦上行走。起先她以为是盗贼,加派了护院巡夜,那声响却依旧每夜准时响起。
“莫非是狐仙作祟?”婢女们窃窃私语。
宇文夫人听得心烦,这日深夜又闻瓦响,她怒从心起,唤来管家:“带人上房!是人是鬼,都给我揪下来!”
家仆架梯掌灯,战战兢兢地掀开屋瓦。灯笼映照处,但见三只毛茸茸的幼狸正偎在母狸怀中。那母狸见光也不逃,只将孩子们护在腹下,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众人。
“我当是什么,原是窝畜生。”宇文夫人冷笑,“把老狸打死,小的留下养着玩。”
管家犹豫道:“夫人,听说狸猫最记仇,不如全放生了吧?”
“怕什么?”宇文夫人柳眉倒竖,“畜生还能翻天了?”
棍棒落下时,母狸竟不躲闪,只将幼狸们往身后推了推。断气前,它的目光始终钉在宇文夫人脸上,那眼神不像兽类,倒像含着千言万语。
三只幼狸被关进金丝笼中,终日哀鸣不绝。不出半月,竟相继绝食而死。
时光荏苒。一年后的上元节,宇文夫人改嫁护戎将军王承丕。这门婚事羡煞旁人,都说她中年攀上高枝。谁知王承丕狼子野心,不到半年就起兵造反,事败被捕,供出同谋郭延钧。
朝廷震怒,王承丕与郭延钧两家满门抄斩。狱卒来提人时,宇文夫人还抱着与前夫所生的一子二女,以为能得赦免。
谁知判决下来:子女赦免,独斩宇文氏。
刑场上,监斩官掷下火签:“宇文氏纵夫谋逆,罪不可赦!”
宇文夫人猛然抬头,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母狸临死前的眼神,与此刻刑台下儿女们的泪眼渐渐重叠。她终于明白——当日她让幼狸失去母亲,今日老天便要她的儿女尝同样的苦。
刀光闪过时,她仿佛又听见幼狸在金丝笼中的哀鸣。
后来有人说,在宇文氏旧宅的废墟里,常能看见三只狸猫的身影。它们不惧生人,总在月圆之夜并排坐在断墙上,望着东门方向,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