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张驼子只捡食马粪,若见病马或孕马经过,他总会挣扎着拾些干净草料,小心放在路边。某次一匹老马不肯前行,他上前轻抚马颈,那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深秋的某个黄昏,张驼子蜷在草堆里,气息渐弱。更夫老李守在一旁,听他喃喃自语:“玉狮子……我来还债了……”最后的声音竟带着几分释然。
次日,人们在城郊乱葬岗发现他的尸身。奇怪的是,虽在荒郊野地,尸身却完好无损,连野狗都不曾靠近。更奇的是,他嘴角微扬,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二十年的重担。
世间因果,从来不爽。张驼子用二十年病苦偿还一时懈怠,恰似一面明镜,照见善恶有报的天理。人生在世,举手投足皆种因缘,今日善待众生,便是为明日积福。莫因生灵无言而轻贱,莫恃聪明而欺瞒,举头三尺,自有公道。
14、何马子
遂州有处野蜂岭,岭上住着个叫何马子的汉子。此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掏蜂巢是一把好手。每逢夏秋之交,他便提着麻袋钻进深山,专寻那些合抱粗的古树——里面多半藏着硕大的蜂巢。
何马子掏蜂有个狠绝的法子:先燃起湿柴,浓烟熏得蜂群四散奔逃,再用长竿捅破蜂巢。那些尚未羽化的蜂蛹,白白胖胖的,被他连巢带蛹一并装进麻袋。回村后,或油炸,或火烤,撒把粗盐,便成了下酒的美味。
这年秋天格外燥热,何马子在老槐树下发现个罕见的金环蜂巢,大如斗笠。邻居老张头劝他:“这蜂通体金环,怕是有些灵性,莫要招惹。”何马子嗤笑:“畜生而已,再灵性也不过是盘下酒菜!”
当夜他照旧燃起浓烟,谁知蜂群竟不畏烟火,反而结阵反扑。何马子被蜇得满头包,狼狈逃回。次日他发了狠,直接斧劈树干,硬是将整个蜂巢收入囊中。那日他家灶房飘出的香气格外浓烈,据说光蜂蛹就炒了三大盘。
没过半月,何马子因偷盗邻家耕牛被告发。按唐律,本该杖责示众,可县令他偏巧也是个爱食野味的,早听闻何马子擅捕山珍,便轻判了“枷号三日”。
这刑罚本不算重,谁知却成了何马子的催命符。
第一日正午,日头毒辣。何马子戴着木枷跪在集市石板上,忽见天边飘来几朵“金云”——竟是成千上万的金环蜂!它们不蜇旁人,专冲着何马子扑面而来。第一只蜂直刺他眉心,第二只叮他鼻梁,第三只蛰他嘴唇……
“救命啊!救命!”何马子惨叫翻滚,木枷撞得青石板砰砰作响。衙役们挥舞布帛驱赶,蜂群稍散即合,始终盘旋不去。直到日落西山,蜂群才倏然散去。
第二日,蜂群来得更早。它们仿佛认得仇人,专挑眼睑、耳孔这些柔软处下针。何马子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只剩两条细缝能视物。有老者看不下去,端来蜜水想引开蜂群,谁知蜂群竟绕过蜜水,依旧死盯着何马子。
第三日,最奇的事发生了。当蜂群再度袭来时,何马子突然不再挣扎,反而仰天狂笑:“来了!都来了!那些被我活烤的蜂儿……”他猛地抽搐,竟学起蜂群振翅的嗡嗡声,嘴角溢出白沫。
此后七日,他虽被移回牢房,蜂群却似生了眼睛,总能找到他。狱卒说,常听见他在深夜哀嚎:“别啄了!我知道错了!那些蜂蛹在咬我的肠子……”
第十日清晨,狱卒发现何马子蜷在草席上,浑身青紫,皮肤布满细密孔洞,恰似蜂巢。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珠不见了,只留两个空窟窿,里面竟爬出几只金环蜂。
消息传到野蜂岭,老张头在古槐下焚香祷告:“万物有灵,何必赶尽杀绝。”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岭上的蜂巢虽依旧累累,却再不曾伤人。
而遂州的酒馆里,再也见不着油炸蜂蛹这道菜。有食客问起,掌柜的便指指西市方向:“自从何马子死在那头,谁还敢吃这个?”
天地造化,万物有灵。何马子视生灵如草芥,终被微末昆虫索命。这世间从无理所当然的索取,亦无永不偿还的孽债。对自然常怀敬畏,对生命心存慈悲,方是安身立命之道。须知最微小的生灵,也藏着天地间最刚正的公道。
15、章邵
章邵是蜀中有名的富商,常年带着商队往来于巴山蜀水之间。他有个特点:钱袋越满,算盘越精。明明家财万贯,偏要在每个铜板上抠出响来。商队伙计们私下都说:“跟着章老板走,石头里也能榨出三斤油。”
这日黄昏,商队穿过一片杉木林。忽见母鹿带着幼鹿在溪边饮水,听见人声,母鹿纵身跃上高坡,幼鹿却慌乱中跌进草丛。章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鹿后腿。
“今晚添道野味!”他抡起刀背就要砸下。
小鹿哀鸣声声,坡上母鹿闻声回首,眼中竟滚下泪来。伙计们看得心软,劝道:“东家,放过这小畜生吧,您看母鹿……”
章邵却哈哈大笑:“畜生也知道疼?正好叫它娘看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