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冷笑:“贫道乃方外之人,特来告知:那女子冤魂不散,已在阴司状告严公。三日后,便是偿命之期。”
严武勃然大怒:“胡言乱语!来人,将这妖道拿下!”
不料道士身形一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当夜,严武高烧不退,恍惚间见一白衣女子立于床前,颈上缠着一根琴弦,正是当年那个军使之女。
“郎君好狠的心...”女子幽幽道,“我苦等这些年,终于等到今日。”
严武惊骇欲绝,连声呼救。侍卫闻声而入,却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折腾三日,严武已是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忽然瞪大双眼,指着虚空:“别过来...别用那琴弦...”
话音未落,竟已气绝。
消息传出,世人皆叹: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再大的权势,也逃不过良心的审判;再精明的算计,也算不过天理循环。
那一根琴弦,缠住的不仅是少女的脖颈,更是一个灵魂永远无法解脱的罪孽。而严武用余生书写的,不过是一场迟到的审判。
3、缘翘
长安城的咸宜观,在晚唐的烟雨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兰。观中有位女道士,名唤鱼玄机,字幼微,本是里巷寻常人家的女儿,却生就一副倾国倾城貌,更兼才思敏捷,灵慧入神。她爱读书,善属文,尤精于诗词吟咏。还在十六岁稚龄,便已心生向道之意,慕那清虚之境。咸通初年,她终于在咸宜观披上道服,戴上了女冠。
然而,道观的清静并未能完全束缚住她蓬勃的才情与生命。那些风月赏玩的清词丽句,不时从观中流出,播于文人墨客之口,引得士林侧目。只是,她蕙心兰质,却终究体质柔弱,心性也未能坚如磐石,不免被长安的豪侠之士引动,与之交游相处。一时间,风流才子争相修饰仪容,以求亲近。或有人携美酒来访,她必与之鸣琴赋诗,其间夹杂着戏谑玩笑,常让那些才疏学浅之辈自惭形秽。她笔下曾有“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的闲情,也有“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的幽怨,更有“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的虔敬,以及“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的自赏。这些诗句,都堪称绝唱。
她身边有一名贴身女僮,名叫缘翘,生得亦是明艳聪慧,很得玄机喜爱。然而,祸事也由此而生。
一日,鱼玄机被邻近道院的女伴相邀,临出门前,特意叮嘱缘翘:“好好待在观中,莫要出去。若有客来访,只告诉他们我在某处便好。”
谁知这场女伴间的聚会格外投缘,玄机被多留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才匆匆归来。回到自己院中,却见缘翘迎上前来,神色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玄机并未立刻在意,只随口问起今日可有客来。缘翘垂首答说没有。
然而,当玄机步入内室,目光扫过妆台时,心头猛地一沉——她珍爱的那支玉簪,位置似乎移动了分毫。再环顾四周,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观众常用的熏香气味。她快步走到窗前,瞥见院门处似有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那背影,像极了她曾倾心、后又对她渐趋冷淡的一位名士。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心中:莫非自己不在时,缘翘不仅私自会客,见的还是他?并且引客入了内室?那支玉簪,那缕陌生的香气,还有那仓促离去的背影……种种迹象交织,在她被猜忌和失落灼烧的心上,添了一把疯狂的柴火。
妒火与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她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跟进来的缘翘,厉声喝问:“我待你如何?你竟敢背着我做下这等事!”
缘翘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住了,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否认:“师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此时的玄机,早已被猜忌蒙蔽了双眼,哪里还听得进辩解。长久以来积压的、在情感中求而不得的委屈与愤懑,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尽数倾泻在这个她平日颇为喜爱的女僮身上。她顺手抄起身边用于惩戒的藤鞭,朝着跪地求饶的缘翘,没头没脑地抽打下去。
一下,两下……她仿佛听不见缘翘凄厉的哭喊和逐渐微弱的求饶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连最亲近的人都背叛我!都在欺我!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才发现地上的缘翘早已没了声息,衣衫破损处血迹斑斑。
一盆冷水般的恐惧瞬间浇熄了怒火。鱼玄机踉跄后退,看着眼前的情景,浑身冰凉。她,竟在盛怒之下,失手打死了缘翘!
短暂的恐慌过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现——必须掩盖此事!她强自镇定下来,趁着夜色深沉,在观中后院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仓促挖坑,将缘翘的尸身掩埋。她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无人察觉。
然而,几天之后,有来观中游玩的客人,偶然在那片新翻动的泥土旁,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并看到了隐约渗出的污迹。惊疑之下,报了官。
京兆府的衙役很快到来,掘出了缘翘已然开始腐烂的尸体。证据确凿,鱼玄机被当即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