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深山野岭,寻一套完整的笔墨纸砚已属不易,更难的是找到一个志同道合、书法精妙且甘于清苦的抄经人。他自已年事已高,眼力不济,唯恐写坏了经典,亵渎了法宝。这个愿望,便如一块石头,在他心中积压了多年,成了他修行之余最大的牵挂。
一年复一年,山中秋叶绿了又黄。就在禅师几乎要将这念头深藏心底之时,一个清晨,一位陌生的书生叩响了他的柴门。书生青衫整洁,面容清雅,自称游学至此,慕名来访。交谈之中,书生竟主动提及:“晚生虽不才,却习得一笔楷书,听闻禅师有意抄写《法华经》,不知可否让晚生效劳,以此功德,回向乱世苍生?”
昙韵禅师闻言,又惊又喜,仿佛暗夜中忽见明灯。他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连声道:“善哉!善哉!此乃莫大的法缘!”
他并未急于动笔。次日天未亮,禅师便起身斋戒,沐浴更衣,换上最为洁净的僧袍。他将一间简陋的禅房细细洒扫,作为净室,室内焚起名贵的旃檀香,悬挂起庄严的经幡。他本人更是严格持守“八关斋戒”,口含香茗,澄心静虑,方才请书生入内动笔。而禅师自己,则一直在室外虔诚诵经回香。
那书生端坐案前,神情肃穆,落笔之时,如行云流水,字字端庄秀劲,无一笔懈怠。从清晨到日暮,除了必要的歇息,他全神贯注于笔端。昙韵禅师按时送上清茶斋饭,见书生如此专注,心中赞叹不已。如此日复一日,书生从不言倦,字迹始终如一,那份沉静与虔敬,甚至超过了寻常的修行人。
一部厚厚的《法华经》终于抄写完毕。书生又亲自动手,依照佛教仪轨,将经卷装裱得庄严无比。一切圆满后,书生便向禅师告辞。昙韵禅师满怀感激,送至山门之外,正欲再说些感谢的话,一转身的工夫,那书生竟如朝露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山风拂过,草木依旧。禅师怔在原地,良久,方知遇到的绝非寻常之人,或许是菩萨化身,或许是山神精灵,特来成就这番功德的。
此后,昙韵禅师将这部来之不易的抄经视若珍宝,每日诵持,更加精进。然而,乱世终究难逃。一伙流寇胡贼窜入北山,烧杀抢掠。禅师闻讯,仓促间只来得及将这部用方巾仔细包裹的经卷藏入一个木箱,拼尽全力将其放置在一处人迹罕至的高耸岩壁之上,然后只身逃往更深的山中。
这一别,便是经年。直到天下稍定,贼寇败亡,昙韵禅师才重返旧地。他心急如焚地攀上那处高岩,寻找他的经箱。只见那只木箱历经风雨侵蚀,早已腐朽不堪,手一触碰,便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地散落。禅师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拨开朽木碎屑,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热泪盈眶——那部以心血凝聚的经卷,竟然完好如初,纸张洁白挺括,墨迹清晰如昨,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祥和的光泽,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护持着它。
昙韵禅师手捧经卷,朝着虚空深深叩拜。他明白,这并非简单的奇迹。那份至诚的愿心,感得了助缘;而那助缘所成就的经典,又因其本身所承载的至诚,而超越了物质的成坏,得以在劫难中长存。
昙韵禅师的经历告诉我们,当一个人发下纯净而坚定的愿力,并为之付出全部的努力时,整个宇宙的能量仿佛都会来相助。而由这种至诚所成就的事物,其价值也超越了物质形态,成为一种不朽的精神象征。纵使外界风雨如磐,只要内心的信念不灭,其所创造的光明,便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摧毁。
13、李山龙
唐高祖武德年间,左监门校尉李山龙,是冯翊人。一日,他忽得急症,竟至暴亡。家人悲痛欲绝,准备料理后事时,却发觉他心口处仍有余温,触手微暖。抱着万一的指望,家人强忍悲伤,未曾即刻入殓,只将尸身停放家中,日夜守候。
如此过了七日,正当家人几近绝望之际,李山龙竟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活转过来,气息虽弱,神志却异常清明。面对围拢过来、又惊又喜的亲人,他讲述了一段离奇至极的幽冥经历。
他说,当日气绝之时,只觉魂魄离体,浑浑噩噩间,被两名阴差拘押着,带到一处宏伟广阔的官署。官署庭院极大,里面黑压压地站着数千名囚犯,个个身披枷锁,形容枯槁,面朝北方肃立,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哀苦。阴差将李山龙押至庭中,他抬头望见厅堂之上,一位仪态威严如王者的大官,端坐于高床之上,左右侍卫森严。
那大官(冥王)命人将李山龙唤至阶前,开口问道:“李山龙,你平生做过哪些积福之事?”
李山龙心中惶恐,仔细回想,答道:“回大王,乡里邻里每逢设斋供养三宝,小民时常布施些财物相助,略尽心意。”
冥王点了点头,又问:“此是外财之施。你自身又可曾修习过什么善业?”
李山龙这次回答得较为肯定:“小民平日诵念《法华经》,每日坚持两卷,多年未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