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引他进入厅堂,只见堂上已有五六位美貌女郎,皆是明眸皓齿,笑语盈盈。她们围拢上来,斟酒布菜,言谈举止极尽挑逗之能事。起初,于李回还沉浸在这温柔乡中,但渐渐地,他察觉出一丝诡异——这些女子美则美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妖冶之气,四周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令他头晕目眩。
一个激灵,他猛然惊醒,暗忖:“荒郊野岭,何来如此多绝色女子?莫非是山精野怪?” 想到此,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不敢声张,趁那些女子不备,暗中更加急促地默念起早已熟记于心的《金刚经》。
说也神奇,当他心念专注至诚之际,忽觉口中似有温热之感,随即一道柔和而明亮的金光,竟从他唇齿间自然流露出来,初如星火,继而扩展开来,将他周身笼罩。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之气。
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女郎们,被这金光一照,顿时花容失色,发出惊恐的尖叫。她们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扭曲,转眼间,华丽的厅堂、精美的酒肴尽数消失无踪!于李回只觉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定睛一看,自己哪里是在什么华屋美厦之中?分明是站在一片荒坟野冢之间,四周荆棘丛生,枯藤老树在月色下形如鬼魅,刚才的桌椅不过是残破的墓碑石礅罢了。
于李回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衣衫。他茫然四顾,根本辨不清来时的方向,只觉得茫茫遍野,无路可走。正惊慌失措间,前方黑暗中忽然走来一只白犬,其毛色胜雪,皎洁如同月光凝聚而成。那白犬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转身向前走去,不时回头看他,似在引路。更奇的是,白犬口中亦含有一团温润白光,照亮了脚下坎坷不平的夜路。
于李回心知这定是神佛护佑,连忙紧紧跟随。在白犬的引导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于荒草荆棘之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竟真的安然回到了王桥的客栈外。回首望去,那只神秘的白犬已不知所踪,唯有明月依旧当空。
经此一劫,于李回彻底明白了日间僧人所言不虚,也深知是《金刚经》的威力救了自己。从此,他不再仅仅为了功名而诵经,而是发自内心地虔诚信受,持诵不辍,一生中所诵经文,累计竟达数万遍之多。
——可见,外界的妖娆幻象,终难敌内心的正念光明。真正的护身符,并非外在的寄托,而是日积月累沉淀于心的信念与定力。当诱惑如夜雾般弥漫时,唯有心灯常明,方能照破妖魔,指引迷途之人安然归航。
6、强伯达
房州一带,无人不知强家的怪病。这病像一道恶毒的诅咒,缠绕这个家族整整二百年。子孙但凡长到弱冠之年,身上便会开始生出可怖的风癞疮,皮肤溃烂,痛痒钻心,最终在折磨中耗尽生命。元和九年,强家的年轻后生强伯达,刚满二十岁,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红斑,果然也在他身上显现了。
伯达是个明事理的青年,看着父辈们被病痛折磨的惨状,深知此劫难逃。他不愿成为家人的拖累,更不忍心让族人日复一日看着自己腐烂。一日,他平静地对父亲和兄长说:“这病既来了,断无生机。我不愿留在家中,让众人看着伤心,也怕这病气过给幼童。求你们送我进深山,任我自生自灭吧。”
父兄闻言,心如刀割,但知伯达心意已决,也知这或许是减少痛苦的法子。他们含泪准备了干粮,将伯达送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岩下。那里有个浅洞,勉强可遮风雨。分别时,一家人抱头痛哭,父兄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狠心离去,留下伯达一人面对寂寥群山和注定的死亡。
带来的干粮很快吃尽,伯达浑身疮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只能躺在岩下等死。就在他气若游丝之际,或许是他命不该绝,一位游方僧人恰巧路过此地。僧人见到伯达的惨状,慈悲心起,俯身查看,叹息道:“可怜的孩子,竟受此磨难。我传你《金刚经》中一首四句偈子,你若能至诚念诵,或许能解脱这般痛苦。”
此时的伯达,已近油尽灯枯,但求生是人的本能。他强打起精神,记住了僧人所授的短短四句偈语。此后,他摒弃所有杂念,无论清醒还是昏沉,口中反复念诵的,唯有这救命的偈子。念诵之声微弱却坚定,在山谷间幽幽回荡。
几天后的一个白天,伯达正专心念偈,忽然一阵腥风袭来,竟是一只斑斓猛虎踱至岩前!伯达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逃,可身体早已无法动弹。绝望之下,他唯有紧闭双眼,将全部的恐惧和希望都倾注在那四句偈语上,心中至诚祈请。
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到来。他感到一个粗糙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自己的疮口——竟是那猛虎在用它长满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他溃烂的皮肉!最初的极度恐惧过后,伯达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老虎的唾液仿佛灵丹妙药,所到之处,灼热的痛楚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他不敢睁眼,只持续默念偈语。过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