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奉命前往河阳公干。时节正值春夏之交,雨水丰沛,黄河水势浩大,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腾咆哮。办完事已是午后,何澋带着两名随从,匆匆赶到渡口,准备返回武德。远远便望见那座平日赖以通行的木桥,竟已被暴涨的河水冲垮,残破的桥板在激流中时隐时现。渡口处挤满了滞留的旅客和商贩,人声鼎沸,焦虑不安。唯一可供渡河的,是几艘临时增调的大型渡船,此刻正忙碌地在两岸间往返。
眼看日头偏西,暮色渐起,何澋心中焦急,若今日不能过河,便要耽搁行程。好不容易等来一艘船靠岸,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船上涌去。何澋虽为县令,此时也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挤。那船本已载了不少货物,再加上这近百号人涌上,吃水线顿时深了许多。船家连声吆喝“超载了,超载了”,但归心似箭的人们哪里肯听,依旧拼命往上挤。
船终于摇摇晃晃地离了岸,向对岸驶去。何澋站在船舷边,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船行至河心,水流愈发湍急,浪头不断拍打着船帮。忽然,一个巨大的漩涡卷来,船身猛地一倾,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不知是船舵被毁还是船底触礁,整艘船瞬间失去了控制,在激流中打横,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灌入舱内!
“船要沉了!”绝望的哭喊声霎时响成一片。人们像下饺子一样落水,在浊浪中拼命挣扎。何澋也瞬间被抛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立刻淹没了他。他不识水性,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拖拽,口鼻皆被灌满泥水,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触手的却只有滑腻的河水。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这万分危急、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关头,多年养成的本能被激发了。他强忍着溺水的痛苦,摒弃了所有杂念,甚至忘却了挣扎,只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凝聚成一个念头——念经!急念《金刚经》!他无法出声,经文便在心中如闪电般急速流淌而过。说来也怪,这心念一起,那极度的恐慌竟似被一道暖流隔开,他虽然仍在水中沉浮,心神却有了一个奇异的锚点。
仿佛只是片刻,又仿佛过了很久,他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竟让他抓住了一丛坚韧的物体——是河边一片野生芦苇荡垂入水中的芦杆!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芦丛,借着那点浮力,一点点挣扎着,竟被他爬上了泥泞的河岸!他瘫倒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吐出浑浊的河水,望着眼前依旧奔腾咆哮的黄河,恍如隔世。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对岸传来阵阵凄厉的哭嚎声。事后清点,那艘渡船上八十余人,除何澋一人侥幸生还外,其余尽数溺亡,尸首顺流而下,情景惨不忍睹。
何澋独自站在夜风中,湿透的官服紧贴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恩。他回想落水后的每一个细节,那种心神专注于经文时的奇异安定感,以及最终鬼使神差般被水流推到芦苇丛边的经历,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他深深感到,正是平日那看似平淡无奇的持诵,在那生死一线间,护住了他的心神,指引了他的生路。
经此大难,何澋对生命的无常有了更深的体悟,对那卷《金刚经》也生起了前所未有的虔信。他不仅自己持诵更勤,也常以此事温和地劝导身边人,多行善事,心存敬畏。
可见,平日一丝一滴的坚持,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照亮生路的明灯,稳住心神的基石。这并非神异的庇护,而是信念凝聚之力,在无常世事中,开辟出的意想不到的转机。
16、李丘一
唐朝扬州高邮县丞李丘一,有个出了名的嗜好——酷爱畋猎。他不好丝竹,不贪杯盏,唯独见不得鹰翔犬逐的场面。平日公务之暇,便架着苍鹰,牵着猎犬,驰骋于山野之间,将射杀飞禽走兽视为莫大的乐趣。看着猎物在箭矢或鹰爪下挣扎,他非但不生怜悯,反觉豪情快意。为此,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光阴,家中收藏的弓矢鹰具,倒比书卷还多。
武周通天元年,一个平常的日子,李丘一正在衙中处理文书,忽感心头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顿时扑倒在地,气息全无。同僚慌忙施救,却已回天乏术,只得暂设灵堂。
殊不知,李丘一的魂魄已被两名鬼吏用锁链套住,浑浑噩噩地拖着前行。其中一名鬼吏自称姓段。他举目四望,只见同被拘拿的男男女女有百余人,男的都戴着枷锁,女的则被反绑双手,哭哭啼啼,好不凄惨。一行人被驱赶着,走了约莫十余里,见道旁有数十株巨大的槐树,树下设有马槽。段姓鬼吏道:“此乃五道大神歇马之处。大神时常巡察人间,记录众生罪福,途经此地,便在此歇息。”李丘一听到“罪福”二字,又见这般光景,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已是死了!
行至一座森严殿宇前,段鬼吏指着一名书吏模样的人对李丘一说:“此人姓焦名策,便是掌管你生死簿册的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