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的面容,分明就是净满。
“画得可还像?”慧明抬头问旁边一个擅长丹青的师弟。
师弟凑近细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眉眼倒是极像…只是师兄,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慧明冷冷截断,“净满平日故作清高,谁知背地里是否真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们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他将画好的绢画卷起,塞进一个装满经卷的竹箱底层。
次日,慧明的弟弟带着这个竹箱,踏上了前往神都洛阳的路。
洛阳宫中,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虽是年过花甲,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当恒州来的密报呈到御前时,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画面上,僧人引弓射向高楼女子——这触犯了她最敏感的心事。她自登基以来,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暗中诅咒。
“妖僧!”武则天将画卷重重拍在案上,“传御史裴怀古,即刻前往恒州查办,若情况属实,就地正法!”
裴怀古接到旨意时,正在家中书房临帖。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眉目清朗,一身儒雅之气。听完内侍传达的圣旨,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句“臣领旨”。
从洛阳到恒州,马车走了七八天。裴怀古坐在车里,反复回想那幅画的细节。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几乎不像是凭空捏造。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净满真要行诅咒之事,何至于让人画下来?这未免太过拙劣。
到鹿泉寺时,正值午后。小沙弥引他到净满的禅房。推开门,只见一个清瘦的僧人正在打坐,听见动静,缓缓睁眼。
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平静无波。
“贫僧净满,见过御史大人。”净满起身合十,语气平和,仿佛早知他会来。
裴怀古没有绕弯子,直接出示了那幅画:“法师可识得此物?”
净满只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画工甚好,可惜所绘非实。”
“寺中有人指证,法师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上。”
净满轻轻笑了:“御史可随意搜查贫僧禅房,若有一物与巫蛊相关,贫僧甘愿领罪。”
裴怀古确实仔细搜查了。禅房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柜经书。床上是被褥,桌上是笔墨和未抄完的经文,柜中除了佛经,再无他物。他在净满的经箱里翻了又翻,只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随后几日,裴怀古暗中查访。他发现净满在百姓中口碑极好,而寺内僧人对他的态度却颇为微妙。特别是监院慧明,每次问及净满,言辞闪烁,似有隐情。
这天夜里,裴怀古独自在院中踱步。月光如水,照得石阶一片清冷。他心知,若按女皇旨意,此刻就该将净满就地正法。但他更知道,这个僧人很可能是被诬陷的。
“大人有心事?”身后传来净满的声音。
裴怀古回头,见净满站在廊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法师,”裴怀古犹豫片刻,终是直言,“若我依法办事,你恐有杀身之祸;若我违抗圣意,自身难保。该当如何?”
净满合十微笑:“依法办事,贫僧无愧于心;依法不冤,大人无愧于职。各守其道,各安天命便是。”
这话如当头棒喝,裴怀古怔在原地。是啊,为官者若不能持守公正,与枉法者何异?
回到洛阳,裴怀古如实禀报:“陛下,经臣详查,净满法师实为被人诬陷。此画疑点重重,恐是寺中嫉贤妒能者所为。”
武则天勃然大怒:“裴卿是要说朕判断有误?”
朝堂上一片寂静。这时,宰相李昭德出列:“陛下,裴怀古推事疏略,请令重推。”
这是给裴怀古台阶下。只要他顺势认个错,此事便可交由他人处理。
然而裴怀古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如磬:“陛下!法无亲疏,当与天下画一。奈何使臣诛无辜之人,以希圣旨?向使净满有不臣之状,臣复何颜能宽之乎?臣守平典,庶无冤滥,死不恨矣!”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武则天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如刀。就在众人以为裴怀古难逃一劫时,女皇却忽然笑了:
“好个‘死不恨矣’!裴卿有此胆魄,是朝廷之幸。”她转向内侍,“传旨,释放净满,严查诬告者。”
此事过后不久,裴怀古被任命为副使,随阎知微出使突厥和亲。
不料,突厥可汗背信弃义,不仅扣押使团,立阎知微为所谓的“南面可汗”,还准备大举南侵。混乱中,裴怀古趁机逃脱。
他一路向南逃亡。北方的寒风如刀,他本就文弱,连日奔波更是耗尽了力气。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倒在一片荒林中,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
“愿投死南土…”他仰望着漫天飞雪,喃喃祈祷,力竭昏去。
朦胧中,他看见一个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