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有人把卢婴写的文章带到了江南,读过的人都说好,说他的文字里有“人间烟火气”,有“乱世里的暖”。没人再提他是“扫把星”,大家只叫他“卢先生”。
卢婴这一辈子,没当过大官,没出过大名,可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被“灾气”定义的人,是个有才华、有温度的读书人。
其实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的“灾星”?不过是有人把巧合当成了因果,把时代的过错推给了无辜的人。真正强大的人,从不会被别人的标签困住;真正珍贵的才华,也从不会被所谓的“厄运”掩盖。就像卢婴,纵使历经偏见与动荡,却始终没丢了自己的才学与温柔,最终在乱世里,活成了一束小小的光。
14、赵燕奴
合州石镜县的大云寺旁,住着个叫赵燕奴的怪人。提起他,县里老人总先叹口气,说他娘当年怀他时,遭了太多罪——头一胎怀了数月,生下来竟是只小老虎,吓得家人连夜扔进了嘉陵江;第二胎又怀了数月,生下来是只磨盘大的老鳖,也被悄悄丢进了江里;第三胎更邪乎,生了个一尺来长的夜叉,青面獠牙,家人没敢多看,就裹着布扔去了乱葬岗。
直到第四胎,才生下赵燕奴。他娘抱着孩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孩子眉目耳鼻都周正,哭声也响亮,可往下一看,心又凉了半截:从脖子往下,赵燕奴的身子像被拦腰斩断的瓠瓜,圆滚滚的没有腰腹;虽有肩膀,却没有胳膊肘和手腕,两只手就像粘在肩上的圆肉团,每个肉团上长着六根指头,才寸把长,指甲却尖尖的;下身也只有两截短腿,一二寸长,同样是六根脚趾。
家里人见了,都劝他娘:“这孩子天生残疾,留着也是遭罪,不如……”话没说完,就被他娘瞪了回去:“再怎么样,也是我的娃!”她抱着赵燕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咬着牙说:“娘养你,再难也养你!”
就这么着,赵燕奴留了下来。长大些后,他也只长到二尺来高,站着还没别人家的板凳高。可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孩子,竟有一身旁人没有的本事——他水性极好,能像鱼似的在嘉陵江里游,连渔户都比不上;还会驾船,小小的身子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橹,划得又快又稳,江面上的老船工见了都佩服。
更奇的是,赵燕奴脑子灵光,嘴也巧。跟人说话,三言两语就能把道理说透;邻里有纠纷,他去劝两句,总能把双方说得心服口服。只是他性子烈,好胜心强,还带着点狠劲——捕鱼时,他能用那六指的小手飞快地解渔网,要是遇上偷鱼的,哪怕对方是壮汉,他也敢跳着脚骂,骂得对方抬不起头;宰猪时,他虽够不着猪身,却能指挥着伙计下刀,动作麻利,连猪血都不会溅出来半滴。
石镜县的人,渐渐忘了他出生时的“怪事”,也不觉得他的残疾扎眼了。每年端午,县里要在嘉陵江上斗船,十几条船在江面上赛速度、比花样,赵燕奴总能当上头一条船的“指挥”。他坐在船头的竹筐里,手里挥着小红旗,嘴里喊着号子,声音清亮,船上的伙计们听着他的号子,劲都往一处使,每次都能拿头名。
到了腊月驱傩,家家户户要请人跳神驱邪,赵燕奴也是最抢手的。他穿着彩色的傩衣,戴着面具,虽不能像旁人那样大幅度跳跃,却能踩着鼓点转圈、跪拜,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猴,嘴里还能念着驱傩的咒语,一字不差。孩子们围着他,看得拍手叫好,连平日里严肃的老人,也会笑着递给他块糖。
县里人爱唱竹枝词,每逢集日,大伙聚在茶馆里,你唱一段,我接一句,比谁唱得好、编得妙。赵燕奴每次都来,他坐在茶馆的高凳上,手里摇着小扇,别人唱完,他张口就能接,编的词里带着石镜县的风土人情,比如“嘉陵江水平如镜,映得石镜半边青”,听得人心里舒坦,每次比完,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后来,县里的市集越来越热闹,买卖双方常为价格争执,有人就提议请赵燕奴当“牙保”——也就是中间人。他记性好,谁家的布多少钱一尺,谁家的米多少钱一斗,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话又公道,既不偏袒买家,也不偏向卖家,总能把价格谈得双方都满意。久而久之,只要是在市集上做生意,大家都要找赵燕奴当牙保,连外地来的商人,也知道石镜县有个“厉害的赵牙保”。
赵燕奴年轻时,总爱把头发剃光,穿着黑色的僧衣,像个小和尚,民间都叫他“赵师”。到了晚年,他不穿黑衣了,只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衫,头发也掉光了,光秃秃的脑袋在太阳下亮闪闪的。有人见他老了,劝他歇着,他却摆摆手:“我这身子,歇着才难受!”依旧每天去市集上转转,帮人说和生意,偶尔还跟孩子们一起在江边玩。
有时,他会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嘉陵江的水滚滚东流,想起娘当年扔虎、扔鳖、扔夜叉的事,嘴角会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全靠娘的坚持;能活得这么自在,全靠自己没把残疾当回事。别人说他怪,说他天生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