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唐庆升任盐铁转运使。船队行至河中府,老默突然提出辞行。
“此去长安必为你请功。”唐庆拉住他袖口,“何不再等些时日?”
汉子望着蒲津渡的浊浪摇头:“欠债该还了。”
当夜果然出事。老默在酒肆醉殴豪商,按军律当脊杖二十。唐庆求情未果,眼睁睁看着刑棍落下。可那背脊在灯笼下竟无半点伤痕,行刑的军校面面相觑——方才分明听见了骨肉闷响。
次日拂晓,唐庆的官船刚要解缆,却见老默立在码头上。衣衫依旧单薄,眸子里却像卸下千斤重担。
“特来辞行。”他主动褪去上衣,古铜色背脊光滑如砥砺。
唐庆猛然想起那个雪夜,突然下马长揖:“壮士莫非…”
“雪中卧三日,是为消弭前世孽债。昨日二十刑杖,恰是最后一笔。”老默将钱袋轻轻放在跳板上,后退三步拱手:“中丞记得,世间寒暖,原不在衣裳。”
说罢转身走入河雾,身影渐淡如墨痕化入宣纸。唐庆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根白发,忽然觉得掌心里仿佛捧着整个冬天的雪。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看似偶然的际遇背后,或许都藏着命运的深意。那些默默陪我们走过一程的过客,也许是上天派来点醒我们的使者——他们用身影告诉我们:生命的暖寒,从来只存乎一心。
14、卢钧:寒门及第遇奇仆
唐文宗年间,长安城的春天总裹着股热闹劲儿。这年科举放榜,卢钧挤在朱雀大街的人群里,盯着黄榜上“卢钧”二字看了许久,指尖微微发颤——他终于及第了。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窘迫浇得透凉。卢钧出身寒门,为了赶考,早已把家中积蓄花得一干二净。如今虽中了进士,却还没授官,每日只能缩在城郊的小客栈里,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更让他犯愁的是,再过几日便是新科进士的“关宴”——这是长安城里的盛事,新科进士们要聚在一起饮酒赋诗,既是庆祝,也是结交权贵的好机会。可关宴的开销不小,他连凑份子的钱都拿不出,更别说置办体面的衣物、寻个像样的宴客之地了。
就在卢钧愁得辗转难眠时,客栈门口来了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举止利落,自称愿做他的月佣,工钱给多少都行,只求有口饭吃。卢钧正缺个帮手,见这人看着老实,便应了下来,给取了个称呼叫“阿福”。
阿福和别的仆人不一样。他不仅做事勤快,把卢钧那几件旧衣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看不出破绽,还总在卢钧窘迫时,不动声色地帮衬。有时卢钧回来,桌上会多一碟酱肉、一壶温酒;有时他想买本新书,怀里就会“多”出几枚铜钱。卢钧心里过意不去,问起时,阿福只说自己以前攒了些小钱,如今主人家有难处,帮衬是应该的。
眼瞅着关宴的日子越来越近,卢钧急得整日唉声叹气,连饭都吃不下。阿福见了,便主动上前请罪:“主人近来愁眉不展,莫不是因阿福办事不周?”
卢钧叹了口气,把关宴的难处一五一十说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本事。这关宴是新科进士的脸面,可我连个宴客的地方都找不到,更别说置办酒席、穿戴体面了。”
阿福听了,却笑了:“主人这说的是哪般话?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您只管吩咐,最先要办的是什么,我来张罗便是。”
卢钧一愣,以为阿福是在说大话。他虽感激阿福的好意,却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便想试探试探,故意说道:“若你真有办法,那第一桩事,便是寻一处大宅院,用来办宴——这宅院得够气派,能撑得起场面。其余的,再慢慢想。”他觉得,寻这样的宅院,不仅要花大价钱,还得有门路,阿福就算有积蓄,也未必能办到。
可阿福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主人放心,我这就去办。”说罢,转身就出了门。
卢钧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阿福能成,又觉得希望渺茫。可没等他坐多久,阿福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主人,宅院已经租好了,您现在就去查验?”
卢钧惊得站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跟着阿福出了门,坐上阿福雇来的马车,往长安城的富人区去。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上挂着烫金的匾额,门前站着两个仆从,见了阿福,都恭敬地躬身行礼。
阿福推开大门,引着卢钧往里走。只见院里铺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名贵的花木,正屋宽敞明亮,摆着精致的桌椅,连屏风、挂画都是上等的物件,气派得堪比王公贵族的府邸。卢钧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忻然道:“这……这也太气派了!只是这样的地方,定要不少租金吧?”
阿福笑着摆手:“主人只管放心用,租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可卢钧刚放下心,又犯了愁:“宅院是有了,可关宴要请的人多,酒席、餐具、歌舞班子,还有宾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