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相府侧门外来了个不一样的人。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那是他的“刺”,也就是名片),头发用根木簪绾着,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旧书墨味。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既不往前挤,也不跟门房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抬头看看相府匾额上“李府”两个烫金大字,眼神里没有谄媚,倒有几分认真。
这人便是管子文。他出身寒门,没考功名,却一辈子泡在书堆里,尤其爱读史书,从《史记》里的秦汉兴衰,到《汉书》里的贤臣故事,他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听说李林甫新当宰相,他揣着自己琢磨了半个月的话,特意从城郊的破屋里赶来,想跟这位新相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没等他靠近,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门房就叉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鼻子里哼了一声:“哪儿来的穷酸?没看见这是相府吗?大人们都还没轮上见宰相呢,你一个布衣也敢来凑热闹?”
管子文把手里的刺往前递了递,声音平和却坚定:“在下管子文,略通八体书法,更读了些古今兴亡的书,想跟相爷说句关乎国事的话,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嘿,你还挺会说!”门房伸手把他的刺拨到一边,“相爷忙着呢,哪有空见你这种没名没姓的?赶紧走,别在这儿挡道!”说着还推了管子文一把,差点把他手里的刺给推掉。
管子文捡回刺,拍了拍上面的灰,没跟门房争执,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路边的老槐树下。从清晨等到正午,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汗,粗布衫都湿透了,他还是没走;又从正午等到傍晚,官员们渐渐散了,相府门前的车马少了,他依旧站在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刺。
天快黑时,相府里走出个穿青衫的管家,看样子是要去买东西。管子文连忙上前,拦住管家的路,再次递上刺:“管家请留步,在下管子文,有要事求见相爷,还请您通融一下。”
管家看他站了一天,脸晒得通红,却没半点不耐烦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几分佩服,便接过刺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相爷说说,成不成可不一定。”
没想到,李林甫听说有个“八体书生”要见自己,还特意等了一天,倒来了兴致。他刚当上宰相,心里既有几分得意,也藏着些忐忑——毕竟朝中非议不少,他也想听听不同人的声音,便对管家说:“让他到后院的宾馆(古代招待宾客的院落)来,等夜深了,我在月下见他。”
月亮升起来时,管子文跟着管家走进相府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树,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白霜,石桌上还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李林甫穿着便服,站在桂树下,见管子文进来,便拱手道:“先生久等了,快请坐。”
管子文也不客套,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相爷,在下不是来求官,也不是来送礼的。我读了一辈子史书,见多了古往今来的兴亡事——有的君主因为听了一句忠言,就能让国家兴盛;有的君主因为听不进一句劝,就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如今相爷刚掌权,正是国家用人之际,我想跟您说句心里话。”
李林甫端起酒杯,给管子文倒了一杯,语气带着几分谦虚:“先生过誉了。我能当上宰相,不过是陛下抬爱,其实我自己也怕能力不够,担不起这重任,反而招来灾祸。先生今天肯来,就是我的福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哪怕是批评我的话,我也听。”
管子文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月影,缓缓说道:“相爷这话我信。可我得先跟您说句实话——古人不轻易开口提建议,不是怕得罪人,是知道‘说容易,听难’啊。您现在说愿意听,可真到有人跟您提反对意见,跟您说您做得不对的时候,您还能静下心来听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就说汉初的刘邦吧,他本来是个亭长,没多少文化,可他能听张良的、萧何的,甚至能听韩信的——韩信一开始还投奔过项羽,项羽不听他的,刘邦却听了,最后才得了天下。再看商纣王,他多有本事啊,可他听不进比干的劝,反而把比干杀了,最后周武王打来,他只能在鹿台自焚。这就是‘听’与‘不听’的区别。”
李林甫捻着胡须,没说话,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管子文又说:“相爷现在身居高位,身边肯定有很多人跟您说好听的,说您做得好,说您有本事。可这些话听多了,容易让人飘,容易让人看不见自己的错。我今天来,就是想提醒您——别被那些奉承话迷了眼,多听听不一样的声音,哪怕是布衣百姓的话,只要说得有道理,您也得听。”
“您别觉得百姓的话没分量,”管子文往前凑了凑,声音更恳切了,“当年汉文帝的时候,有个叫贾谊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给文帝写了篇《治安策》,里面说‘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提醒文帝要注意诸侯的问题。文帝听了,虽然没立刻采纳,却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到了景帝、武帝,才慢慢解决了诸侯之乱。贾谊当时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