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擦肩而过时,赵温圭突然驻足,目光在王晖脸上停留片刻,轻轻了一声。
将军留步。
王晖本就心绪不宁,被这一唤更是烦躁:先生何事?
赵温圭将他拉到宫墙阴影处,低声道:将军面上杀气翻涌,怀中必藏利刃。可是要行不轨?
王晖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莫急。赵温圭声音更沉,我观将军命宫,将来当有三任郡守、一任节度使的前程。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何苦为一时意气,断送半生功业?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王晖愣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良久,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声掷在地上。
先生真神人也。这个在沙场上刀剑加身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竟红了眼眶,不瞒先生,今日确要与此贼同归于尽...
原来王晖早年追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却因性情刚直,被几个得势的权贵联手打压,整整十年不得升迁。今日早朝,又见仇家得意洋洋,这才动了杀心。
赵温圭拾起匕首,轻轻拂去尘土:将军可知,青衣江最险处有个回水湾?急流至此,反倒要缓一缓才能过得去。人生际遇,也是如此。
王晖望着地上那道匕首划出的白痕,忽然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某...知错了。
此后经年,王晖果然先后出任三郡太守,最后官拜秦州节度使。每至一地,他总要把那柄生锈的匕首供在书房,提醒自己当年差点迈错的那一步。
后蜀灭亡那年,王晖已在咸阳颐养天年。大宋宰相范质路过咸阳时,特意登门拜访。两个老人坐在海棠树下,王晖取出那柄匕首,将往事娓娓道来。
当年若没有赵先生那几句话...老将军抚着雪白长须,目光悠远,所以这些年来,每逢见到年轻气盛的后生,我总爱讲这段往事。
范质若有所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全是。王晖摇摇头,我是想告诉年轻人,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在沙场冲锋陷阵,而是在想要拔刀的时候,懂得把刀收回鞘中。
暮色渐浓,那柄曾经的凶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再不见半分杀气。
世间多少憾事,都因一时冲动而起。殊不知命运最精巧处,常藏在最艰难的忍耐之后。能在那道临界线上收住脚步的,才是真正的勇者。
14、何奎
阆州城的早市最是热闹,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城东银器铺前,总有个布衣书生慢悠悠走过——这人就是何奎,城里人都叫他何见鬼。
说他,倒不是真见了什么魑魅魍魉,而是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因果。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得了怪病,经他指点总能水落石出。日子一长,连达官贵人都对他敬重三分。
这天清晨,何奎在银铺前停下脚步。铺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手上满是白斑,见何奎驻足,连忙拱手:何先生早。
何奎端详他片刻,轻声道:你这病,传了两代了吧?
银匠瞪大眼睛:先生如何得知?家父也是这般病症...
我若说能治,你可愿意破费些银钱?何奎笑道,只需打造几副镯子钗环,权当是给我未来媳妇的聘礼。
银匠喜出望外:若能治好这顽疾,莫说几件首饰,便是倾家荡产也愿意!
那倒不必。何奎压低声音,你回家好生找找,必是供着别人旧物,亡魂不安,这才作祟。
银匠回家后,把佛堂翻了个底朝天。老母亲在旁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佛龛前的纱幔:这幔子...还是当年兵乱时,从逃难的人家捡来的。
原来二十年前叛军围城,城中大乱。银匠的父亲在逃难途中,见一处宅院门扉洞开,便取了这顶崭新的纱幔,想着兵荒马乱的,物主怕是回不来了。
快撤下来!银匠急忙道。
母子二人将纱幔恭敬取下,又请僧人做了场法事,将旧物超度焚化。说也奇怪,不出半月,银匠身上的白斑渐渐淡去,最后竟痊愈了。
银匠信守诺言,精心打造了一套鎏金银饰送到何奎家中。何奎推辞不过,只收下一对素银镯子:留着给我未来的媳妇当见面礼。
这事传开后,有人问何奎:先生既然有这等本事,何不求个一官半职?
何奎只是笑笑:机缘未到,强求反而不美。
直到晚年,何奎才应了朝廷征召,从布衣直接升任兴元府少尹,官至三品,连妻子都得了诰命,儿子也蒙荫受封。
上任那天,何奎特意绕道银铺。如今的铺面已翻修一新,银匠正手把手教儿子打银。见何奎路过,银匠连忙迎出来,非要送他新打的银壶。
何奎摆手笑道:当年那顶纱幔,可还记得?其实作祟的不是亡魂,是人心里的亏欠。物归原主,心结自解。
银匠恍然大悟:所以先生让我打造首饰,是为了让我心安?
治病要治根。何奎抚着官袍上的绣纹,人这一生,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