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女,掌有“徊风混合万景炼神飞化”的大道神通。
那年她自东海游历归来,飞临长江之上,俯瞰得见巫山。但见群峰如戟,刺破苍穹,深谷幽邃,巨石垒叠如天然法坛。这雄奇中蕴藏的灵秀,令她心驰神往,不由得按下云头,留连徘徊。
彼时人间正被洪水围困,大禹受命治水,恰驻跸巫山脚下。一日,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山谷轰鸣震动,仿佛天崩地裂,人力难敌。正当禹束手无策之际,忽见云端祥光隐隐,一位神女衣袂飘飘,立于峰巅。禹心中顿悟此非凡人,疾步上前,躬身拜倒,恳求相助。
瑶姬颔首,即命侍女取出一卷玉册,亲手授予大禹:“此乃召策鬼神之书,可助你平定风波。”言罢,又唤出麾下六位神将——狂章、虞余、黄魔、大翳、庚辰、童律,声如金玉交击:“尔等当竭力辅佐大禹,开山导流,疏浚江河!”
神将领命,刹那风雷激荡。狂章力劈巨岩,庚辰踏浪锁蛟,黄魔镇伏地脉,大翳移石填壑。禹得此神助,如虎添翼,手持召鬼神之书,指挥若定。但见巨石在神斧下纷纷崩裂,桀骜的洪流被引入新开的河道,水患之势渐渐驯服。禹心怀感激,再度向瑶姬所在的峰头深深拜谢。
神迹并未止步。一日禹登临巫山绝顶拜谒瑶姬,仰首之际,惊见神女倏然凝立不动,竟化作一尊莹洁的巨石,与山崖浑然一体。未几,那石像又骤然散作漫天轻云,浮游聚散;忽而凝为细雨潇潇,忽而幻作游龙翔鹤,姿态万方,杳渺难近。
禹目睹此等变幻,疑窦丛生,暗忖此女神通诡谲莫测,莫非是妖异幻化?遂私下请教神将童律。
童律正色道:“真君差矣!天地运行之根本在于‘道’,而推动大道流转显化的,则是圣贤真人。云华夫人非寻常仙流,乃西王母爱女,位列上真。其所行变化,不过是大道流转之表象,如同金石无火不熔,江水无阳不腾。夫人凝则为石,散则为气,聚则为雨,腾则为龙,翔则为鹤——万变不离其真元,千化皆证其道体。岂是我等能以凡俗心思揣度的?”
瑶姬终恋巫山奇绝,散尽仙班侍从,将精魄长留于此,与这方山水交融为一。神女坛上翠竹垂枝如帚,凡有枯叶尘埃飘落坛上,竹枝便随风轻扫,坛石始终莹洁不染尘埃。山民世代供奉,称她为“大仙”,对岸那亭亭玉立的石峰,便是她永恒的姿态。
千年流转,到了楚襄王之时。巫山神女之名早已浸透楚地风谣。可惜襄王不解真意,只从宋玉《高唐》《神女》二赋的字面里,捕风捉影出一点暧昧绮情。他无心探求长生大道,却在江水之滨大兴土木,筑起高唐之馆、阳台之宫,以俗世香火妄祀神女。宫阙虽巍峨,笙歌虽靡曼,内里却浸着凡尘的浊念与荒嬉,全然是凡人对仙家的亵渎与误读。
宋玉的赋文流传越广,瑶姬那飘渺的仙姿在世人心中便越是模糊,终至沦为情欲投射的缥缈幻影。高真上仙的清净道体,岂容如此轻慢诬降?唯有巫山深处那座小小的祠庙,世代山民执拗地呼之为“大仙”。坛侧翠竹依旧垂拂,风过时沙沙作响,如神女无声的叹息,轻轻拂扫着世间的尘滓与妄念。
瑶姬化石,是天地间最深沉的回眸。当狂澜席卷人间,她点化神将,授书禹王,以神力劈开混沌;当尘世喧嚣渐起,她却敛去光华,散入云雾雨鹤,最终归于山石竹影的静默。楚王筑台兴歌时,神女峰上的云岚依旧聚散无心,石坛边的青竹依然拂扫自洁——那是超越帝王宫阙的永恒殿堂。
原来至高的神性,并非高踞庙堂享受烟火,而是将精魂散入山河脉络。巫山十二峰云雾的每一次升腾与凝结,都是神女亘古的吐纳。神女石那静默的守望,是超越香火的永恒祀典。真仙早已拂衣而去,又从未离开,她化作了峰峦的脊梁、流云的魂魄、竹枝上的清露,在天地呼吸间永恒印证:唯将自身化作山河的一缕精魄,才是神明不朽的庙宇,才是对人间最深挚的垂顾与无言守望。
云是山的呼吸,石是神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