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惊雷!最后两句墨色如血,竟似有鳞爪之形隐现。衙役们骇然后退,伊疯子掷笔大笑,携妻飘然而去。
县令闻报,砸了最爱的钧窑茶盏。全城搜捕三日,终在荒废的灵应观寻得踪迹。众衙役撞开殿门,倒抽一口冷气——
残破的南方赤龙神王塑像前,伊疯子以纸代笔,蘸着香灰在供案上疾书。妻子静立一侧,素手研着不知从哪刮来的半块臭墨。灰屑簌簌落在她发间,她却专注为新嫁娘理妆。案上赫然是墨迹淋漓的《望江南》新词:
日日祥云瑞气连,
应侬家作大神仙。
笔头洒起风雷力,
剑下驱驰造化权...
笔锋到处,香灰字迹竟泛出铁青冷光。待写到“直上三清第一天”时,殿外狂风骤起!朽窗“哐当”震落,暴雨如天河倾泻。一道惨白电光劈开殿内昏暗,正映在伊疯子夫妇相视而笑的脸上。
“妖人受死!”班头壮胆扑上。伊疯子倏然转身,双臂张开如大鹏——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两道身影竟踩着满地蜿蜒的墨痕凌空而起!墨迹遇雨暴涨,化作鳞甲纹路缠上二人身躯。伊疯子破袍鼓荡如帆,妻子裙袂翻飞若蝶,在衙役呆滞的目光中,他们踏着梁柱间游走的电光,步步登高。瓦顶“轰隆”破开巨洞,狂风裹着雨箭卷入,吞没最后一点人影。
衙役们连滚爬出破关。有胆大的回头望去,暴雨冲刷的泥地里,墨迹早无踪影,唯剩班头手中紧攥的一角破布——竟是块庙幡裹尸布。
当夜,随行的小僮在酒楼宿醉方醒,怀中沉甸甸掉出十两紫金。金锭底部錾着蝇头小字:“淮海南城”。
数月后,衙役奉命掘开城外荒冢。腐土深处,芦席裹着十余斤腐肉,恶臭冲天。众人掩鼻欲逃,班头却死死盯住坑底——腐肉旁静静躺着一片龙鳞状的青瓦,瓦上墨痕如新,赫然是“心肝”二字。
当年亲见伊疯子的熊皦大人,晚年摩挲头顶旧疤讲述这段奇事。那痈疽溃烂时,是伊疯子三口水救了他性命。“列仙功业只如此……”老人望着茶陵方向喃喃。茶陵百姓早为“南方赤龙神王伊用昌”立了香坛,祈雨祷福,香烟缭绕。
香客们不知,神坛金身塑像的瞳孔深处,永远映着人间荒诞:当年满城追索的乞丐,墨痕早已化龙归去;而掘墓所见的那团腐臭,恰是世人执念的终极归宿。伊疯子踏墨痕飞升的刹那,或许正在嘲笑这颠倒红尘——有人空有心肝却如蒙皮鼓,有人渴慕登仙却紧抱臭囊。庙堂金身终成泥塑,唯有破墙上那“锤芒织草鞋”的墨迹,夜雨时仍隐隐发亮,提醒着每个匆匆过客:抬头看天外龙迹,俯首听人间芒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