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递弥明。老人喉结滚动,枯唇微启,声如裂帛:“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 十字如惊雷炸响!那鼎腹斑驳苔痕似骤然扭动,化作虬结龙鳞;圆鼓鼎身竟真如饱胀猪腹般在火光中鼓胀!侯喜手中笔“啪嗒”坠地,刘师傅亦瞠目结舌。
侯喜面皮紫涨,强自镇定夺回纸笔,续道:“形模妇女笑,度量儿童轻。” 暗讽弥明丑陋如妇孺戏作。弥明浑浊老眼精光暴涨,枯指凌空一点:“忽尔咽不鸣,清寒透旖旎。” 炉火猛地一暗,寒气自鼎中弥散,众人汗毛倒竖。侯喜冷汗涔涔,再续:“当喉停雅奏,出手缚长鲸。” 笔力虚浮,已是强弩之末。
“岂比俎豆古,不为手所撜。” 弥明声若洪钟,古鼎竟在案上“嗡”然一震!余下联句如疾风骤雨,弥明喉间每迸一字,鼎身锈迹便剥落一分,露出内里幽邃如星空的金属光泽。待至“谬当鼎鼐间,妄使水火争”一句落定,鼎腹深处竟隐隐传来龙吟涛声!侯喜早已面无人色,最后几字抖如蚯蚓爬行,勉强收束。
“够了!”弥明一声断喝,如冰水浇头,“这等匠气堆砌,也配称诗?老夫不过就尔等浅薄之学勉强应对罢了。” 他目光扫过二人煞白的脸,“我腹中所藏,岂是尔等凡耳能闻?岂独诗文一道!” 言罢闭目倚墙,再不言语。
二人骇极,扑通跪倒:“万望仙长恕罪!只求一事……仙长方言‘不解人间书’,敢问所解何书?”
死寂。唯闻弥明鼾声骤起,如沉雷滚过破屋,震得窗纸簌簌。二人僵跪在地,冷汗浸透重衫,连呼吸都屏住。更鼓声遥遥传来,二人困倦交加,不觉伏地昏睡。
天光刺眼时惊醒,墙角已空!唯余一领破旧葛衣委顿于地。问及僮仆,僮仆惶惑道:“天蒙蒙亮时,老丈出门小解……再未归来。”
二人失魂落魄,携那联句诗稿奔谒韩愈。韩昌黎灯下细读,须眉震动:“字字如鼎凿斧刻,气韵直追洪荒!闻衡湘有异人轩辕弥明,莫非……” 遂亲为诗稿作序,石鼎联句遂传天下。
野店那夜之后,侯喜辞官入山,刘师服再不过问诗坛虚名。有人曾在终南雪径,见一行足迹深嵌冰层,非篆非隶,似龙蛇盘踞,直指云深不知处。炉边那场石鼎惊雷终成绝响,却劈开了人间一道缝隙——原来真正的道法文章,不在庙堂笔墨,而在山野狂叟的喉间雷鸣里;那斑驳石鼎上每一道裂痕,都是天地撰写的无字真经。世人穷究竹帛,皓首寻章,殊不知最高妙的文章,早已被那不解人间书的野老,刻进了风雪呼啸的千山脊骨。
3、溪畔三字痕
蔡少霞半生漂泊,如江上浮萍。陈留世家子弟,明经及第后辗转多地,官袍换了几身,心上尘埃却越积越厚。直至泗水小县,见县东二十里外龟山蒙山相抱,云气蒸腾,方觉魂魄落地。他倾尽薄俸,买山筑庐,从此只与松风涧水为伴。人间累赘,至此尽断。
一日,少霞沿山溪徐行。水声清越,滤尽胸中残渣。忽见一株千年古榕,虬根盘石,浓荫如墨染碧空。他倚树根小憩,眼皮渐沉,竟坠入一个异梦。
梦中有人轻拍他肩。睁眼,见一褐衣人,头戴古朴鹿角皮帻,目光澄澈如深潭。“随我来。”那人声音有金石之韵。少霞身不由己随行,周遭景物如雾里观花,倏忽间已立身于一座奇异城郭之下。
碧空如洗,浩渺无极;一轮瑞日悬空,光华温润却不刺目。城中屋舍洁净如洗,奇花怪草摇曳生姿,空气里浮动着难以言喻的澄澈气息。少霞举步惶惑,鹿帻人引他穿过重重门廊,庭院深深不知几许。忽见高台之上,一位玉人凭栏独立,周身清光流转,不似凡尘中人。少霞慌忙伏地叩拜。
“念汝心诚,今有一事相托。”玉人之声似自云端飘落。
少霞茫然,又被鹿帻人引至东廊。廊下静卧一巨碑,色如玄玉,温润生光,碑面却空空如也。
“召君为此碑题铭,乃旷世机缘。”鹿帻人肃然道。
少霞惶恐:“在下才疏学浅,岂敢……”
话音未落,一支青玉笔已递至手中。笔管微凉,内蕴温润生机。少霞指尖触到笔杆的刹那,一股磅礴清流自九天倾泻而下,直贯灵台!无数玄奥文字如星河旋转,在神思中奔涌、沉淀、凝聚。他身不由己,趋步碑前,手腕悬空,笔锋未落,心中那篇《新宫铭》已如明月映水,纤毫毕现。
“良为西掖之巨观,实则紫元之秘府……” 笔锋落处,青芒流转,字字入石三分却又轻盈欲飞。他忘却了自身,心神完全融入这神启般的书写,如同山溪奔流入海,无滞无碍。写到“爰有苍龙溪”一句时,笔意酣畅淋漓,心神俱醉。
最后一字方成,青玉笔忽地脱手,“当啷”坠地!少霞浑身剧震,仿佛魂魄被硬生生从九霄拽回。眼前瑞日城郭、玉人鹿帻,连同那玄玉巨碑,瞬间碎裂如镜花水影,四下飞散!
他猛地惊醒。山风裹着清冽水汽扑面,古榕枝叶在头顶簌簌作响。夕阳熔金,正沉入龟蒙两山之间,将溪水染作一匹流动的赤锦。方才一切清晰如刻,唯有那篇耗尽心神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