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灵讽捧着那几样“仙品”回到州府,献与薛逢。薛逢亲手接过,指尖所触,却是一惊——那本该温软的点心,竟已变得冰冷坚硬,入手沉甸,色泽暗淡,分明成了几块形态宛然的石头!再看包裹的布帛,也瞬间朽坏如尘。
薛逢捧着这几块奇石,久久无言。洞中盛宴犹在眼前,手中食物触感冰凉。他最终释然一笑,将这“仙家信物”郑重置于案头。从此,昌明天仓洞的传说,伴着刺史案上那几块不会腐败的“点心”,在绵州百姓口中代代相传。
凡人窥见仙家一角,已是莫大机缘。那溪流对岸的烟火人间,或许正是红尘倒影——可望而不可即,恰是天道为凡俗划下的界限。薛逢案头冰冷的石食,默默诉说着:人间烟火自有温度,仙家珍馐纵好,终究隔着不可逾越的流水。安守本分,珍惜眼前温热,或许才是凡尘最踏实的福泽。
5、秋浦仙酒
费冠卿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离京前,他特意拜别宰相郑余庆。郑相国与秋浦县令刘某交厚,闻费生归乡必经秋浦,便郑重取出一封手书。信札厚重,墨迹淋漓。郑相国亲手封缄,殷殷叮嘱:“刘县令性情耿介,不拘俗礼,屡屡得罪考官,才屈居下僚。你见了他,万勿以科第骄人。”
费生心头一热,恳请道:“相国何不在信末添几句提点?若蒙青眼,晚生感激不尽。”郑相国略一沉吟,竟当真启封,提笔在信尾疾书数行,重新封好递过。费生袖了这沉甸甸的倚仗,只觉前途暖阳融融。
舟车辗转,费冠卿踏入秋浦县衙。他恭敬递上名帖,满以为县令会降阶相迎。谁知刘令端坐堂上,接过名帖随手一丢,目光如扫过堂前尘埃,再无下文。费生垂手肃立,汗珠悄然浸透新科进士的衣领。堂上寂静如古井,唯闻更漏滴答。他心中那点暖意寸寸凉透,终于取出郑相国的书信,请门吏代为呈上。
刘令拆信展读,眉头愈拧愈紧。忽地冷笑一声:“郑余庆这老儿,拿此等闲书作甚?”话音未落,竟将信纸“嗤啦”撕作两半,扬手掷于案下!纸片如枯蝶飘落,费生脑中轰然作响,积攒的惶恐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他顾不得礼数,推门直入堂中,扑通跪倒:“晚生费冠卿,拜见明府!”
刘令猛抬头,眼中寒冰忽融。他盯着阶下惶恐的年轻人,竟立座亲自扶起:“起来说话。”暮色渐浓,刘令吩咐备马送客去驿馆。费生踌躇道:“城门将闭,求明府暂借一隅容身。”刘令目光一闪,引他穿过幽深回廊,推开西厢尽头一扇小门:“且在此阁中歇息,切记勿窥勿问。”
阁室清冷,费生枯坐良久。忽闻异香氤氲,似有琼浆玉液的气息穿透板壁。仙乐泠泠响起,非丝非竹,直透灵台。他按捺不住,舔破窗纸偷窥——堂上灯烛煌煌,刘令竟跪坐在地布设杯盘。主位端坐一人,霞姿月韵,非尘世形容。满案珍果异馔,香气竟能洗髓伐毛。
仙人持杯忽问:“郑余庆安否?”刘令恭答:“甚安。”片刻又问:“有书信否?”刘令道:“费进士自长安来,携有书信。”仙人莞尔:“费冠卿?倒是可喜。他人在何处?”刘令答:“正在阁中。”
“此时尚无缘相见。”仙人轻叹,“且赐他一杯酒。转告他:及早修行,自有相见之期。”刘令斟满碧玉杯,转身送入小阁。费生接过,只见酒色澄澈如春水。他忽瞥见方才刘令自饮时,竟悄悄将杯中酒倾去一半,又从阶下铜盆舀了清水掺满!一念迟疑间,酒未沾唇。
堂上忽起清风。仙人离席步下石阶,随从如云霞簇拥,须臾间腾空而去,没入皎皎月轮之中。刘令伏地呜咽,仙人清音自九天飘落:“尔见郑某,但劝修行,便可相见。”
仙踪渺渺。刘令疾步闯入小阁,见那杯酒原封不动置于案上,跌足长叹:“此乃万劫难逢的瑶池琼浆!你……你竟未饮?”他劈手夺过玉杯,清冽酒液在月光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费生怔怔看着杯中物,那点疑虑早化作滔天悔浪——原来刘令掺水自饮,是凡胎承受不得纯阳仙醪;而特意调调的这一杯,正是仙人为他备下的登云梯!
刘令将残酒泼向阶前青苔。酒落处,一片枯黄瞬间返翠,抽枝绽叶,竟在月光下开出一簇冰晶似的白花!异香冲天而起,满庭清辉如洗。费生双膝一软,跪倒在这匪夷所思的生机面前。
许多年后,费冠卿辞官归隐九华山。山雾弥漫的清晨,他总爱独坐云台。每当山风送来草木清气,他便想起秋浦那夜错过的酒香。世人皆道他淡泊名利,却不知他心头永远悬着一杯未饮的琼浆。人生逆旅,真正的机缘往往披着最朴拙的外衣降临——或是冷眼撕碎的荐书,或是半盏掺水的淡酒。可惜凡胎肉眼,总在迟疑中错失点化。那杯未饮的酒,从此成了悬在尘心上的一滴冷露,映照着所有我们不曾认出的、乔装而来的天光。
6、沈彬的仙缘
吴兴人沈彬,打小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