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哥与刘瞻同根而生,性情却如同泾渭。宜哥天生一副疏淡筋骨,偏在这贫寒的屋檐下,竟对那飘渺仙道生了执念。刘瞻则不同,小小年纪便知功名可贵,埋首书卷,字字句句皆指向那金光熠熠的长安城。
一日,有风尘仆仆的道人路过刘家柴扉,瞥见宜哥倚门远眺山峦的侧影,心头一动,上前问道:“小郎君,可知‘道’为何物?”
宜哥收回目光,坦然一笑:“略知一二。只是我这人,一身俗气太重,尘缘未尽,怕也强求不得。”
道人眼中精光一闪:“可愿随我修行?”
宜哥深深一揖:“岂敢不从命?”
于是,他依着道人吩咐,散开发髻,只随意挽了个山野村夫的丫髻,换上粗布短衣,就此别过寒窗苦读的弟弟。临行前,他对刘瞻留下几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这般性子,科场功名怕是无缘了,只能归隐山林图个自在。你定能登科及第,只是那富贵场中,劳心劳神,未必如我逍遥。记住,富贵二字,要慎之又慎。四十年后,且看今日之言!”
刘瞻只当兄长痴人说梦,摇头道:“神仙缥缈,秦皇汉武耗尽心力尚且难求;功名却在咫尺,如马周、张嘉贞,才是你我该效仿的榜样。”话语间,是少年人志在必得的锋芒。
宜哥不再多言,转身随道人踏入罗浮山那苍翠无垠的深处。山门一闭,便隔断了两个世界。
自此,刘瞻在尘世的名利场中奋力泅渡。他果然高中进士,从此平步青云,官袍越换越鲜亮,从清贵翰林一路做到当朝宰相,位极人臣。他调和鼎鼐,处理朝政也颇有能臣之声,长安城谁不赞一声“刘相贤明”?那“慎于富贵”的兄长箴言,早已被宦海浮沉的浪涛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而罗浮山中的宜哥,青丝早已染上寒霜,一身布衣洗得发白。他在云深雾罩处结庐而居,与麋鹿为伴,同流泉清谈。功名富贵,连同那曾寒窗共读的胞弟,皆成了山外渺茫的回响。
世事翻覆,竟如宜哥所料。刘瞻宦海行舟,一朝不慎触了礁。一道敕令如寒冰贯顶,将他从相位上狠狠拽落,贬往那瘴疠横生的日南荒僻之地。车马行至广州,泊船于江滨的朝台码头。正是黄昏,暮霭沉沉压着浑浊的江水。刘瞻独立船头,望着这陌生的岭南风物,心头百味杂陈。半生荣华,竟落得这般天涯孤旅,兄长的预言如冷箭般射中心扉。
正自黯然神伤,江面忽有异样。只见浩渺烟波之上,一道人影踏浪而来,竟如履平地!那人影渐近,一身粗布短衣,头上丫髻如旧,不是宜哥又是谁?
刘瞻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船舷:“兄长!果真是你么?”
宜哥立于水波之上,江风拂动他洗旧的衣襟,神情却比这江水还要平静。他微微颔首:“是我。昔日一别,已近四十寒暑,今日应验之期到了。”
刘瞻望着兄长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清朗面容,再想起自己半生沉浮、今日潦倒,巨大的悲怆与悔意汹涌而至,不由伏在船头失声痛哭:“兄长!当年是我愚钝,不识金玉良言!如今身败名裂,流放天涯……悔不当初啊!”
宜哥看着弟弟双肩耸动,须发间已染尽风霜,眼中并无得意,只有一丝悲悯的微澜,轻如江上掠过的水痕。“荣辱兴衰,本是世途常态。”他的声音穿过水汽传来,带着山泉的清澈,“今日见你,只为一践当年四十载之约。尘路崎岖,各自珍重吧。”言毕,他深深望了胞弟最后一眼,如同看尽他半生的跌宕与执迷。
刘瞻泪眼朦胧中抬头,只见宜哥的身影已在暮色水光中渐渐淡去,如一滴墨融入了无边的苍茫。最终,水波依旧,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其上。唯有宜哥那超然物外的身影,和那句“各自珍重”的余音,久久烙印在刘瞻心上,比那贬谪的敕令更令他刻骨铭心。
船在暮色里缓缓启程,载着失魂落魄的前宰相驶向蛮荒日南。刘瞻独立船尾,回望广州城渐渐模糊的灯火,又望向罗浮山那一片沉默的、深不可测的暗影。
山间明月升起来了,清辉洒满江面,也冷冷地照着他华发早生的鬓角。他终于彻悟,当年兄长踏入的并非逃避之路,而是勘破了另一重天地的真相。人间富贵,烈火烹油,终有燃尽成灰之时;而那山野清风,明月流水,看似寂寥,却蕴藏着亘古不易的安然。
世人总道神仙渺茫,却不知那真正洞悉世情、超然物外的境界,或许就藏在一颗肯放下执念、归于质朴的心里。山巅松涛,江上清风,皆是大道无言的印证。
3、卢钧遇仙记
大唐宰相卢钧早年科场得意,金榜题名后入朝为官,前程似锦。可一场来势汹汹的恶疾,却将他从煌煌庙堂直拽入均州那间孤寂的山斋。
病势沉重如磐石压身,卢钧日渐枯槁,连人生都成了折磨。他屏退仆从,独自蜷缩在后山书斋里。窗外日光移过斑驳的墙,唯有风声作伴。就在这死水般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