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当李绅于紫宸殿上拜受相印,金銮殿的辉煌烛火照亮他官袍上的蟒纹,华阴雨夜那惊鸿一瞥总会不期然浮现心头。彼时避雨陋室的寒酸少年,何曾想过“李绅”二字竟如符咒,牵引着他一步步踏进这煌煌命途?翰林苑的墨香,郡府衙门的惊堂木,乃至庙堂之巅的玉笏,无不如那仙人预言,一一应验在“李绅”这个名字之下。
原来世间最玄妙的符咒,并非刻于桃木,而是印在人的名姓之中。仙人一语点破的,岂止是一个称谓?那是在命运长河幽暗的河床上,悄然亮起的一盏灯——它不照亮整条河道,只映出你必经的那座桥。少年懵懂时被点化的名字,最终成为他一生渡河的舟楫。
这名字是谶,是引,更是仙人以指为笔,在凡人命簿上轻轻画下的那一道不可逾越的轨迹。
3、蓬莱有座白乐天院
会昌元年的东海,像一头发怒的巨兽。一艘商船在墨黑的浪峰间挣扎,桅杆呻吟着弯折,船身被风撕扯得几乎散架。船主陈三郎死死抱住舵柄,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砸来,分不清是浪还是泪。也不知在混沌黑暗中飘荡了多少日夜,当第一缕微光刺透浓云时,风浪奇迹般平息了。
前方云雾缭绕处,竟浮出一座岛屿的轮廓。船靠近了,陈三郎揉着红肿的眼睛,几乎不敢信——岛上瑞气升腾,奇花异树从未见过,白鹤优雅地掠过流光溢彩的林木,空气湿润甘甜,吸一口便通体舒泰。这绝非人间景象。
岸边早有人伫立相候,衣袂飘飘,不沾尘埃:“客人如何到此?”陈三郎慌忙诉说了海上死里逃生的遭遇。那人点点头:“既来之,便是有缘。且随我拜谒天师。”引他上岸,步入一处宏伟如宫殿的所在,却又分明是道观气象。
大殿之上,一位白发垂地的老道端坐中央,数十名仙童玉女拱卫左右,气度森严。老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声音却温和:“尔乃中土人士,此乃蓬莱仙山。若无缘法,万难至此。既来之,可愿一观仙境?”
陈三郎自是求之不得。仙童引路,只见琼楼玉宇错落隐于云霞,奇树通体剔透如碧玉雕成,各院皆有雅致匾额,皆是人间未闻的仙家气象。行至一院,却见朱门紧闭,铜锁森严。陈三郎好奇,凑近门缝窥望。
院内景象让他心头一震——各色奇花异卉开得泼泼洒洒,几乎淹没了庭院;正堂门扉敞开,内设精雅的坐榻茵褥;阶下青烟袅袅,一炉清香正静静燃烧。整座院落洁净无尘,却又空无一人,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归来。
“敢问仙童,此院为何人所居?”陈三郎忍不住悄声询问。
仙童垂目,语气恭敬:“此乃白乐天院。乐天居士尚在人间,故院门暂闭,静待主人魂归之日。”
“白乐天?”陈三郎愕然,那是大唐无人不晓的诗名!他不敢多看,牢牢记下这院落位置形貌,便随仙童退出。仙山岁月不知几何,恍然间,商船竟已飘回浙东海域。陈三郎一上岸,立刻求见浙东观察使李师稷,将蓬莱所见和盘托出。
李师稷听罢,神色震动。他立刻修书一封,将商客所见所闻,尤其那“白乐天院”的种种细节,飞马传报远在洛阳的白居易。
此时的香山居士,早已远离庙堂纷扰,常于家中静室焚香独坐,闭目调息,参悟心性。接到李师稷书信,他展开细读,目光落在“院内繁花如锦,堂设茵褥,阶下焚香以待”几行字上,久久未动。
无人知晓这位老诗人心中掀起何等波澜。他缓缓放下信笺,踱步至院中。暮春的洛阳,庭前牡丹开得正好。他凝视着那些灼灼其华的花朵,忽然明白了什么。所谓蓬莱仙山,那专为他虚席以待的清幽院落,不过是映照他此生的一个倒影——他毕生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处能安放诗魂的净土?那阶前不熄的香火,不正是他心头从未冷却的对澄明境界的向往?
原来一个人灵魂的印记,纵隔万里烟波,纵隔仙凡两界,亦自有其归处。那蓬莱深处悄然绽放的庭院,并非仙家恩赐,实是他心性修为在彼岸投下的一片清凉影子。此心所驻,即是蓬莱。
4长生有道
岭南的瘴疠之气,从来缠不住罗浮山的烟霞。轩辕先生在这山中采药,不知过了几百个春秋。他立于农舍前,青丝竟能垂落至泥地;坐在幽暗石室里,目中的精光却能刺破黑暗,烛火般映亮丈许之地。深涧绝壁间的珍奇药草,总有斑斓巨蟒或吊睛白额猛虎为他开道守候,仿佛山精树魅都是他的侍从。
更奇的是凡人的宴请。若某日百家争相设斋供奉,轩辕先生的身影便如水中月影,碎成百片,同时出现在百处筵席间。那分身个个一般无二,举箸谈笑,从容不迫。
一次,几位猎户硬邀先生饮酒。他笑着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陶壶,不过拳头大小。“此壶浅陋,诸位莫嫌。”猎户们暗笑,这点酒哪够塞牙缝?谁知轩辕先生手持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