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住坐卧俱是道场。那身自在,原不在云深雾绕处,只在自个儿心里头扎得深不深,稳不稳。”山风穿堂而过,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着墙上那根不知谁留下的、磨得光滑的青竹杖影。这道理,山野樵夫说得妙,比多少玄奥经卷都直指人心。
9、点木成筵
元和年间,秀才权同休落了第,心灰意冷,背个破包袱在苏州、湖州一带游荡。盘缠耗尽,偏又染上时疾,落魄潦倒,幸而雇得一个本地村夫顾三,服侍左右已近一年。
病中口苦,秀才忽然极想一碗甘豆汤润喉,便摸出几枚仅存的铜钱,嘱顾三速去买些甘草回来。顾三接了钱,却半晌不动,只慢悠悠端来一炉炭火、一锅清水放在秀才床前。
秀才心中不悦,只道这雇工惫懒,正要斥责,却见顾三踱到院中,随手折下一段枯树枝,握在掌心反复揉搓。那枯枝凑近炭火烘烤,竟渐渐蜷曲变色,色泽转深,纹理浮现,眨眼间,一根黄澄澄的甘草赫然躺在他手中!秀才惊得撑起身子,几乎疑是病眼昏花。
更奇的还在后头。顾三又捧来几把粗砂砾,合在掌心揉搓按压,沙粒在他指缝间滚动、聚合、变色膨胀,待他摊开手掌时,竟是一捧圆润饱满的豆子!豆子入锅,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甘香四溢的豆汤便递到秀才面前。秀才怔怔啜饮,滋味纯正,病气竟也随着那温汤丝丝缕缕化开了。
病势稍退,秀才望着家徒四壁,愁上心头。他褪下身上唯一还算完好的旧外袍,递给顾三,满面羞惭:“顾三哥,我实在穷途末路,寸步难行。烦你拿这旧衣去换些酒肉,再请几位村老来。我……想厚着脸皮,向他们借点盘缠上路。”
顾三微微一笑,将那袍子轻轻推回:“这点小事,何须典当衣裳?我来张罗便是。”说罢走到院角,手起刀落,砍下一段枯死的桑树枝干。他将那木头削成几段,随意堆在院中石盘上,对着木块“噗”地喷出一口清水。水雾弥漫间,那枯木段竟滋滋作响,油光迸现,纹理蠕动,瞬间化作几大块热气腾腾、酱香扑鼻的熟牛肉!
秀才惊得合不拢嘴。顾三又提来几桶井水,倾入几只空酒坛,手指在坛口虚虚一拂。霎时间,浓郁醉人的酒香弥漫开来,清冽的井水竟成了上好的美酒!
村老们应邀而来,面对这满桌凭空而现的珍馐美酒,个个目瞪口呆,继而大快朵颐,尽兴而归。临行,竟凑足了五十匹上好的束缣(一种细绢)相赠,权作秀才的盘缠。
待众人散去,院中杯盘狼藉,酒肉馨香犹在。秀才对着顾三,面红耳赤,深深一揖到地:“顾三哥……不,仙师!学生有眼无珠,从前只当您是个寻常村汉,言语间多有不敬,骄矜浅薄,实在惭愧!万望仙师恕罪!”
顾三扶起他,目光温和如昔,只淡淡一笑:“秀才言重了。草木金石,不过天地元气所化,聚散之间,何足称奇?倒是你眼中所见枯木朽枝,未必真枯;你心中所困穷途末路,亦未必是绝路。”他指了指石盘上残留的几点湿润油星,“这桑木成筵的戏法,不过是借你一双焦灼的眼,看破这世间本相——万物流转,自有生机。慧眼未开时,枯桑只是柴薪;心光透亮处,朽木亦能生春。”话音落时,院角那截被砍过的枯桑树桩,断口处竟悄然萌出一点鲜嫩的绿芽,在晚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