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们都说:“秦道长烧的香灰,积起来能堆座小山哩!”
这年庙会,山下送来几十筐金箔纸钱。小道士们叠元宝叠得手指通红,秦保言却望着堆积如山的纸钱出神。夜深人静时,他忽然撩袍跪在真君像前:“弟子愚钝,您位列仙班,要这人间纸钱何用?”
烛火“噼啪”一跳。神像眉眼在光影里模糊了。
当夜暴雨倾盆。秦保言梦见自己立在万丈悬崖边,金箔纸钱被狂风卷成旋涡。忽有清冷语声破开风雨:“纸钱乃冥司账簿,与我何干?”猛抬头,见云中真君素衣广袖,指尖正拈着一片被雨打湿的纸灰。
秦保言惊坐而起。窗外残月如钩,供桌上那叠他故意未焚的纸钱,竟化作黑蝶满室乱飞!一只纸蝶撞上灯罩,倏地燃起幽蓝火苗——火舌舔过的梁柱上,赫然显出两行水痕字迹:
香火焚心见真性
纸灰原是人间债
翌日,秦保言当众劈了装纸钱的竹筐。香客哗然,老住持急得跺脚:“断了财路,庙里喝西北风吗?”却见他取来账簿,将历年纸钱折成米粮数目,在山门贴出告示:“即日起,捐香火者皆换为赈济粮,真君座前,只受诚心三炷香。”
奇的是,那年来朝拜的香客反多了一倍。秋收时,满仓新米堆得冒尖,秦保言领人推着粮车下山赈饥。车轮碾过山路,扬起细碎尘埃,在夕阳里金粉似的浮沉。
原来神仙不收纸钱,却收人心。那纷纷扬扬的纸灰,烧的从来不是通天路,而是尘世里蒙了眼的贪求——真金白银堆出的香火再高,终不及贫妪颤巍巍捧来的三根线香,能熨暖真君冰冷的泥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