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真失魂落魄折返家中,蓦然想起东壁那幅素绢。疾步上前细看,晨光斜映之下,绢上竟浮现出淡淡墨痕——松树虬枝盘曲,怪石嶙峋叠嶂,更有流水云烟缭绕其间!笔力遒劲超逸,绝非人间手笔。他颤抖着伸手抚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低头一看,几粒未化的盐晶正悄然渗入绢丝。
世间多少真仙,裹着褴褛衣裳走过你门前的风雪。机缘如雪泥鸿爪,只在心无尘滓的刹那,照见惊鸿一瞥的灵光。
3、黄犬化龙
开元末年的嵩山,樵夫们常见个怪道士:破袍裹身,牵条杂毛老黄狗,三五日便晃到岳庙讨些残羹冷炙。僧众背地里唤他“韦乞儿”,连俗名都无人知晓。
这日雪后初霁,韦道士又牵着黄狗踏进山门。知客僧一见便黑了脸:“怎么又来了?”殿前扫雪的小沙弥们窃笑,故意把雪块扫到他脚边。
老道垂着眼皮:“求口吃的,喂狗。”
胖厨僧从灶房冲出来,将半桶馊粥“哐当”掼在地上:“喂狗?狗都比你有骨气!”残粥溅上道士的破袍,黄狗喉间发出低吼,颈毛根根竖起。几个武僧立刻围拢,拳头捏得咯咯响。
老道却蹲下身,枯瘦的手轻轻抚过狗头。说也奇怪,那龇着牙的黄狗竟渐渐平息,只一双琉璃眼仍死死瞪着僧人。对峙半晌,僧人们自觉无趣,骂骂咧咧散了。
韦道士默默提起粥桶,走到殿前放生池边。池面结着薄冰,他竟卷起袖子,掬水为黄狗擦洗。僧众在廊下嗤笑:“冻不死这老疯子!”
话音未落,天光骤变。五彩云霞自群峰间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聚在池上。冰面“咔嚓”裂开,水中倒映的云影忽然活了——那黄狗在粼粼波光中猛长,鳞甲自皮毛下翻出,金爪破水,龙角刺天!不过喘息之间,杂毛土狗已化作十丈青龙,盘踞云涛之中。
老道士这才直起身。破袍坠地,露出一身素白绡衣,流云般拂过龙脊。他跨上龙颈的刹那,池中云絮忽如莲台托起,载着一人一龙向天际浮升。满寺僧人瘫跪在地,只听见云端传来最后的叹息:“一口残粥,原是试心之药啊…”
最深的道行往往裹着褴褛衣衫,神物常以凡俗面目行走人间。当势利眼蒙蔽了心,便是真龙当前,也只当是条癞皮狗罢了。
4、误射仙猪
辰州麻阳县的秋日,稻浪翻金。农夫张二守在地头三日了,眼巴巴看着那头黑毛畜生,专拣最饱满的穗子下口,稻梗踩得东倒西歪。
第四日晌午,黑猪果然又大摇大摆来了。张二眼珠冒火,拉满桑木弓,“嗖”一箭正中猪臀。那畜牲惨嚎一声,带箭狂奔,竟不往山里逃,反倒冲进山坳一扇从未见过的朱漆大门。
张二追进门,登时呆住。哪里是猪圈?眼前玉阶连云,琼楼飞檐,瑶草奇花缀满回廊。一个白发老翁拄着青玉杖立在庭中,雪髯无风自动,身后青衣童子瞳仁清亮如泉。
“凡夫怎闯仙府?”老翁声如古钟。
张二指着猪逃窜的方向,气还未平:“这畜生糟蹋俺五亩好稻!”
老翁摇头:“牵牛踩了田便夺人牛,这理可通?”未等张二答话,他轻挥玉杖:“童儿,取杯酒与他压惊。”
童子引他穿过月洞门。只见云霞铺就的大厅里,羽衣仙人或执棋对弈,或掷骰呼喝,更有抱坛痛饮者,琥珀酒液溅湿了星纹袍袖。童子至酒案前朗声道:“河上公有令,赐此凡夫一杯。”
酒入喉如清泉洗肺,三日积愤顿消。再入偏殿,数十张云榻列开,仙人各执玉册凝神端坐,仿佛聆听无声天籁。张二正恍惚,童子已引他回到庭中。
河上公正厉声责问守门童子:“门户不严,任化身出入,该当何罪!”转身对张二时,语气转缓:“此猪乃殿中讲经者幻化,非真畜类。童儿,送客。”
出得大门,山风扑面。张二忍不住回头:“老神仙究竟何人?”
青衣童子立于门内光影中,衣袂飘然:“河上公奉天帝之命,为诸仙讲《道德》真经。”话音未落,朱门悄合,山崖依旧荒草离离,仿佛南柯一梦。张二摸向怀中,那盛过仙酒的玉杯,早化作了半片温润的野猪牙。
世人常怒目挥戈指向眼中孽障,却不知莽撞的箭矢,射穿的或许是云端的道场。嗔心一起,便再看不见重重皮相下,端坐着讲经的真身。
5、金城龙影
唐代宗广德二年,浙东海盗袁晁的船队在劫掠永嘉时突遇飓风。旗舰如枯叶般在墨浪里颠簸数日,待到云散时,眼前竟浮出一座翡翠般的仙岛。五色霞光自玉砌城墙上流泻,琉璃瓦映日生辉,玳瑁墙纹如活物蜿蜒。
众盗弃船登岸,闯入一处寂静宫苑。廊柱间明珠垂挂,却空无一人。偏殿里散落着二十多枚金须髯,器物非金即玉。库房堆叠的蜀锦衾被灿若云霞,更有座纯金小城矗立中央,碎金如沙丘环伺四周。
“天赐横财!”海盗头子王疤眼扑向金城,喉咙咯咯作响。众人一拥而上,金器碰撞声惊破寂静。
“尔等袁晁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