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此珠,当得十万缗之资,足可安身立命。”玉京子将玉函合上,递给崔炜。
崔炜双手接过,只觉玉函温润,内中宝珠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心中感激又惶恐,伏地叩首:“夫人!崔炜何德何能?不曾朝谒天帝,亦非贵戚宗亲,何敢受此厚赐?”
玉京子将他扶起,温言道:“郎君不必推辞。你能入龙穴,救神蛇,取宝剑,得脱大难,此皆缘法。神蛇即龙穴之灵,亦是天帝使者。你救它脱困,功德无量,此珠乃天帝酬功之赐,受之无愧。去吧,使者会送你回人间。”
崔炜再拜谢恩。羊城使者牵过那头,神异的白羊,示意崔炜上羊。崔炜抱着玉函和龙渊剑,忐忑地跨上羊背。那白羊四蹄一蹬,竟如踩在无形的阶梯上,载着崔炜,冉冉升起,向着穹顶那透光的孔洞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玉京子夫人和侍女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穿过那孔洞的瞬间,崔炜只觉眼前强光刺目,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已脚踏实地。环顾四周,竟是番禺城外熟悉的江岸!江水滔滔,阳光明媚,人声隐约可闻。那头神异的白羊与羊城使者,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炜恍如隔世,怀中温润的玉函和手中沉甸甸的龙渊剑,是那场奇遇唯一的证物。他定了定神,辨认方向,向城中走去。
刚入城门,便被一队鲜衣怒马的差役拦住盘查。为首一人喝道:“新任刺史赵昌大人已到任,严查过往行人!你是何人?怀中何物?”
崔炜心念电转,取出玉函,打开一条缝隙。那阳燧珠的温润宝光顿时倾泻而出!差役们何曾见过如此异宝,顿时目眩神迷,连呼“宝物!宝物!”不敢怠慢,急忙引着崔炜前往府衙。
新任广州刺史赵昌,乃是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官员。他见崔炜布衣却气度不凡,又见那光华内蕴的阳燧珠,心中已自惊异。崔炜只简略言道自己乃番禺人士,偶得异宝,愿献与使君。
赵昌把玩着宝珠,越看越爱,问道:“此珠价值连城,尔欲何求?”
崔炜躬身道:“不敢求厚赏。只求大人允准一事。小子崔炜,欲重修城西开元古寺,以报佛恩,并祈一方平安。”
赵昌闻言,大为赞许:“善哉!此乃功德无量之举!本官准了!另赐你十万缗钱,充作修寺之资!” 他当即命人取钱。很快,整整十万锭铜钱堆满了府衙偏厅一角。
消息传出,番禺轰动。崔炜散尽十万缗,招募能工巧匠,采买良材美木,亲自监工,重修开元寺。数月之后,一座比旧日更加宏伟庄严的佛寺拔地而起,金碧辉煌,梵音缭绕。崔炜又将剩余资财,在城中购置了一处雅致院落,定居下来。他谨记羊城使者之言,在城中寻访,果然在城隍庙旁找到一座破败的“羊城使者祠”。他斥资重修祠宇,重塑金身,四时供奉香火酒醴,虔诚礼拜。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一日,崔炜正在院中擦拭那柄龙渊古剑,忽有仆役来报,门外有一波斯胡商求见。
胡商须发卷曲,深目高鼻,身着锦绣,带着浓重的异域香料气息。他见到崔炜,恭敬行礼,目光却热切地落在崔炜腰间——那里悬着一块崔炜用边角料琢磨的、拇指大小、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佩。
“尊敬的阁下,”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小人远道而来,专为寻宝。阁下腰间这块玉,光华内蕴,绝非凡品!小人愿出十万缗,购下此玉,不知阁下可否割爱?”
崔炜一愣,随即失笑。他解下那块玉佩,只是普通的羊脂玉边角料,虽温润,却远不及阳燧珠之万一。胡商竟愿出十万缗?他猛然想起玉京子夫人所言:“当有胡人具十万缗而易之。” 原来应在此处!他赠给赵昌的是真正的阳燧珠,而这块玉佩,不过是沾染了宝珠余韵的凡物。胡商慧眼识宝气,却错认了载体。
崔炜心中澄明,也不点破。他随手将玉佩递给胡商:“相遇是缘,此玉便赠与客商,分文不取。”
胡商愕然,随即大喜过望,千恩万谢,捧着玉佩如获至宝般离去。崔炜立于庭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静静躺在剑架上的龙渊古剑上。剑身幽光流转,仿佛映照着他这一路的跌宕起伏。
他想起那束越井冈艾,想起枯井下的白蛇,想起玉京子夫人沉静的眼眸,想起羊城使者乘羊而降的神异……一切始于佛寺前那一念不忍的善举,终于此刻庭前的清风朗月。
崔炜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脊,望向远方暮色中的开元寺飞檐。他最终并未拥有那价值连城的阳燧珠,也未挥动那柄可斩妖邪的龙渊剑去博取功名。他只是重修了一座庙,供奉了一位神,赠出了一块玉。
原来真正的珍宝,从来不是握在掌中的明珠利刃,而是跌入深渊时仍不熄灭的善念微光,是穿过幽暗后心中长存的那份清明与慈悲。这微光或许微弱,却能点燃神蛇眼中的暖意,能照亮归途,更能在这浩渺红尘中,为自己、也为他人,辟出一条通往安宁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