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孤身立于华堂中央,如寒潭孤鹤。想起卢生临别时的从容,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勇气。她微微抬首,声音清亮,不高却字字清晰:“妾身新寡,重孝在身,岂敢以华服彩饰亵渎亡夫?今日赴宴,所恃者非罗衣锦绣,唯舅父卢公所赠一件素衣耳。舅父言道,素衣胜彩衣,足可登堂入室,见礼于方镇。妾身信舅父,故敢素服而来。”
“卢生?”章仇兼琼眉头一拧,想起清晨那乘骡破围的诡异一幕,心头莫名一悸,邪火竟被生生压下半截。他盯着柳氏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素衣,又环视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女子的平静之下,似有深不可测的依仗。强占之心仍在翻腾,可那卢生的影子,连同这件古怪的素衣,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眼前。他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道:“罢了!入席吧!”
那场盛宴,章仇兼琼食不知味。满目珍馐,皆不如堂下那抹素白刺眼。柳氏低眉顺目,安静进食,仿佛一件活着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清冷之气。章仇兼琼几次想借酒发难,目光触及那身素衣,便觉一股无形的寒意阻隔,竟始终未能再近一步。
宴终人散,柳氏安然返回卢生宅邸。推开门,庭院寂寂,唯余那头青骡在槽边悠闲嚼着草料。卢生,连同他简单的行囊,已如朝露般消失无踪。案几上留有一方素笺,墨迹清峻:
素衣已渡风波恶,
青骡当归云外山。
珍重。
柳氏手抚身上素衣,粗粝的布料摩挲着指尖,却传来奇异的暖意与力量。她望向窗外青城山缥缈的轮廓,恍然彻悟:卢舅父赠她的,何止是一件蔽体之衣?这素朴无华的一袭布衫,竟成了护她渡劫的宝筏。
4、仙骡指路
章仇兼琼立在益州官衙高阶之上,望着空空如也的长街尽头,只觉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百骑精兵竟拦不住一个骑青骡的卢生!那青骡四蹄踏过石板,轻巧得如同踩着云絮,卢生端坐其上,袍袖飘拂间,森严的包围圈竟如薄纸般被穿透。章仇兼琼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好一个卢生,你到底是人是鬼?那柳氏,他志在必得的柳氏,竟被这样生生带离了他的掌心!
一连数日,益州府衙如乌云压顶。衙役们战战兢兢,唯恐触怒了这位面色铁青的方镇大员。章仇兼琼广布眼线,撒下天罗地网,誓要揪出那卢生的根底。终于,一丝微光透入迷雾。草市药铺的老掌柜在堂下抖抖索索禀报:“前些日子,确有两个生面孔来铺里配药,口称是‘王老’所遣。小人不敢隐瞒,那两人……今日又来了!”
章仇兼琼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人在何处?速速带来!”
少顷,两个布衣汉子被引入堂中,形容朴实,眼神却沉静得异乎寻常。章仇兼琼强压急迫,沉声问道:“尔等口中的‘王老’,现在何处?”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道:“王老隐居山野,不喜俗务。大人若执意要见,请遣一二信使随我等入山,或可引见。”
章仇兼琼哪肯放过,当即点了几名精干心腹衙吏,换上便装,命其紧随二人入山。一行人离开益州城喧嚣,直入青城山深处。山径愈走愈幽,林木蔽日,猿啼鸟鸣。不知攀爬了多久,转过一道飞瀑流泉,眼前豁然开朗——几间极寻常的茅草屋静卧谷地,柴扉半掩,篱笆疏落。若非那两个汉子停步示意,衙吏们几乎要错过这隐于绿意中的所在。
为首衙吏整肃衣冠,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柴扉。只见院中一张粗糙木几,一位老者正倚几闭目养神。他须发皆白如霜雪,脸上沟壑纵横,仿佛刻满了山中岁月。衙吏们心头一凛,此人虽衣着简朴如老农,那份沉静气度却令人不敢逼视。衙吏不敢怠慢,立刻展开章仇兼琼亲笔书写的奏章副本,恭敬宣读,并委婉传达了大帅殷切求见之意。
王老眼皮微抬,目光似古井无波,掠过衙吏手中的文书,唇角竟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哼,定是那张果小儿多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上,“罢了。既如此,你等回去告诉章仇,让他先将这奏章快马送入京师。至于老夫……”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老夫随后自会赴京,不必劳烦驿站车马。”
衙吏们带着这似允非允的回话,匆匆下山复命。章仇兼琼虽满腹狐疑,但听王老竟肯入京,已是意外之喜,哪敢不从?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将那奏章飞送长安。
谁也没想到,那奏章的驿马刚冲入长安银台门,尘土尚未落定,另一骑青骡竟也悠悠然踱进了城门。骡背上,正是那位青城山中的白发王老!消息如插翅般飞入大明宫,玄宗皇帝李隆基正为求仙访道心切,闻之大喜过望,立刻宣召。
金殿之上,沉香袅袅。玄宗端坐龙椅,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阶下这位山野老叟。侍立御座旁的张果老,此刻却如芒刺在背。当王老目光淡淡扫来时,这位名动天下的老神仙竟浑身一颤,慌忙趋前几步,对着王老“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