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还是夜鸟?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尚未发出警报的这电光石火之间,胡馨儿已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飘到了悬崖边。她甚至没有向下看一眼,足尖在崖边一块凸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毫不犹豫地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骤然尖锐!失重感瞬间袭来!但她心中一片冷静。下落约三丈,她伸手在陡峭的岩壁上一处突出的石棱上轻轻一搭,下坠之势骤缓,身形借力横移数尺,落入一条被山体裂缝和茂密枯藤遮掩的、极其狭窄的天然岩隙之中。这条岩隙,是她白日远远观察地形时,凭借过人目力和对山川地势的直觉发现的,可能是通往谷底的唯一隐蔽路径。
岩隙内阴暗潮湿,布满滑腻的青苔,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曲折向下,不知多深。胡馨儿收敛所有气息,如同游鱼般在狭窄的缝隙中向下滑行,手脚并用,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松石。下降约十余丈后,岩隙逐渐开阔,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人声。
她更加小心,将身形隐入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屏息凝神,向外窥探。
眼前豁然开朗!
岩隙的出口,隐藏在一大片从崖壁上垂落、交织如网的枯藤之后。拨开藤蔓缝隙,山谷内部的景象,令见多识广的胡馨儿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
这哪里是什么荒僻山谷,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全力运转的露天兵工厂兼军械库!
山谷底部比想象中宽阔得多,约有数百亩大小。此刻被数十盏巨大的防风油灯和熊熊燃烧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至少有两三百人正在忙碌。其中大半是穿着皮袄或简易皮甲的狄军工兵和壮奴,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滚木,拖拽、搬运着各种硕大沉重的金属部件。还有一些人,则围在几处燃着熊熊炉火的打铁炉旁,挥汗如雨地捶打着通红的铁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金属灼热的气味、汗水与皮革混杂的腥气,以及一种……胡馨儿曾在万毒林地下感受过的、属于“星殒铁”特有的、冰冷沉凝的奇异质感!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矿石(不少闪烁着陨铁特有的暗沉光泽)、半成品的刀矛甲胄、以及一些结构复杂的攻城器械部件,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山谷最深处、紧靠着最陡峭那面崖壁的地方。
那里,矗立着三架庞大无比、结构狰狞的金属巨物!
即便隔着近百丈的距离,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三架巨物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它们的主体骨架,完全由一种黝黑中泛着幽冷暗蓝光泽的金属铸造而成,胡馨儿一眼就认出,那正是纯度极高的“星殒铁”!巨物高约两丈,长约五丈,形制类似放大了数十倍的床弩,但结构远比床弩复杂精密得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粗壮得惊人的弩臂,并非单一的木杆或金属杆,而是由多层叠合的、仿佛脊椎骨节般的巨大陨铁片复合而成,以粗如儿臂的精钢机簧连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弩臂末端,是狰狞的绞盘和数条碗口粗细、不知何种兽筋鞣制而成的弓弦。弩槽更是宽阔得吓人,足以并排放置三根寻常弩箭。
而真正让胡馨儿感到彻骨冰寒的,是已经放置在旁边特制支架上的“弩箭”!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箭,简直就是缩短了的攻城槌!每一根都长约八尺,粗如成年男子大腿,通体由陨铁打造,箭头并非常见的三棱或扁平,而是被打造成沉重的锥体,表面还刻有加深切割和放血的血槽。箭杆上,似乎还绑缚着一些黑乎乎的、用油布包裹的圆筒状物体,隐约露出引信……
火药!他们竟然在陨铁巨箭上绑了火药!这是要做什么?一旦射中城墙,陨铁巨箭本身的穿透力加上火药爆炸的破坏……胡馨儿简直不敢想象天狼关那厚重的城墙,能抵挡住几次这样的轰击!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这三架巨型弩车的后方崖壁上,似乎开凿出了几个巨大的洞窟,黑黝黝的,不知深浅,隐约能看到里面还有更多金属部件的反光和人员走动。难道……里面还有?或者,是组装车间和仓库?
“破城弩……不,这威力,简直是‘弑神弩’!”一个沙哑而激动的声音,用略带生硬的狄语响起,打断了胡馨儿的震骇。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狄军千夫长服饰、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陪同着两名装束奇特的人,站在其中一架弩车旁指指点点。那两名陌生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但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与金属打交道的匠人。年轻的那个约三十许,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穿着中原常见的文士衫,但腰间却佩着一柄形式奇古的短剑,气息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