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风决定出去走一走,看看祖国的名山大川,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可能要离开这片土地了,什么时候回来还真说不清楚。
阳风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泊。他去了以奇险着称的山,也去了烟波浩渺的湖,试图在自然的宏大与亘古面前,稀释个人的悲怆与孤独。然而,奇峰怪石只让他觉得冷硬,浩渺烟波更衬出自身的渺小与漂泊。黄老的笑容和那句“风清气正”,像烙印在心底的碑文,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这一日,他循着一些游客稀疏的路径,误入了一片深山。这里古木参天,溪流潺潺,空气清冽得带着甜意,也寂寥得只剩下鸟鸣与风过林梢的声音。沿着青苔斑驳的石阶不知走了多久,视野忽然开阔,一座小小的、粉墙斑驳的庵堂出现在山坳里。庵门虚掩,门楣上的题字已有些模糊,香火看来极为清淡,只有一缕极细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从门内飘出。
阳风本无意打扰佛门清静,正要转身离开,庵内却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是木鱼。那声音空洞、单调,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最寂寥的地方。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庵门。
院子很小,打扫得一尘不染。一棵老梅树下,一个穿着灰色僧衣、戴着僧帽的纤瘦背影,正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对着殿内幽暗的佛龛,一下下敲着木鱼。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她灰色的僧衣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只是一个陌生的、出家女子的背影。阳风微微欠身,准备悄声退出。
恰在此时,那敲木鱼的女子,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亦或是完成了日课,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地、有些迟滞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结,又被重锤狠狠击碎!
阳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无法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张转过来的脸。
那是……左青依?!
尽管僧帽遮住了大部分头发,尽管那曾经艳若桃李、明丽照人的容颜已被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深凿的憔悴所取代,眼窝深陷,唇无血色,但阳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那双他曾无比熟悉、总是盛着温柔与聪慧,此刻却空空茫茫、如同蒙尘古井般的眼睛。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从僧帽边缘,散落出几缕未曾拢住的发丝——那不再是记忆中如瀑的、光可鉴人的青丝,而是……而是刺目的、霜雪般的全白!
“青……青依?!” 阳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变了调的低吼,像是声带被生生撕裂。
左青依的目光迟缓地聚焦在他脸上,那空茫的眼底,起初是一片彻底的陌生与漠然,仿佛看的是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渐渐地,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但那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从遥远梦魇中艰难辨认的困惑。她微微偏了偏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他,如同看一个似是而非的旧日影象,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麻木”的毛玻璃。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阳风。
连日来积压的、对黄老离世的巨大悲恸,对前路茫茫的深刻孤独,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愤懑,还有此刻,见到曾经那么鲜活亮丽、聪敏能干的左青依竟变成如此模样的、剜心刺骨般的震惊与痛惜……所有这些情绪,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青依!是我!是阳风啊!” 他嘶声喊着,一个箭步冲过去,什么男女之防,什么佛门净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双手颤抖着,近乎粗暴地、却又在触碰瞬间化为无限轻柔地,握住了她瘦削得惊人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是僧衣下单薄骨头的触感,和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头发……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说话啊!青依!” 他语无伦次,眼泪早已失控地奔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她灰色的僧衣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左青依任由他握着,身子微微后仰,似乎想避开这过于汹涌的、属于尘世的情感,却又无力挣脱。她仰着脸,依旧用那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汹涌的泪水,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极为费力的事情。
“阳……风……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从一口枯井的最深处费力汲上来的水滴。语调平直,没有任何重逢的波澜,只有确认般的、微弱的疑问。
这一声久违的、却全然变了味的“阳风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阳风的心脏,并在里面翻搅。
所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回放:
年轻时的工厂里,那个穿着朴素工装也难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