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弱国不光无外交,更没有尊严。
毛文龙敢堵着义州的大门强迫朝鲜百姓购买他的柴火,一方面是真的打不过明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大明是他们的宗主国。
如果真的发生了大的冲突,上面怪罪下来,谁都承担不起。
而大金国,虽然没有隶属关系,可是他们更加野蛮,大明还会要些脸面,不会明目张胆的杀人越货。
女真人的大金国可没有这方面的机会,要是把他们惹急了,他们真会无差别攻击。
不光朝鲜军队打不过,连宗主国大明都屡次吃败仗,丢城失地。
他知道朴志的决定是弱国保护自己的无奈之举,却也清楚,这份沉默背后,是属国对宗主国的背叛,大明一旦缓过劲来,肯定会追究这次的责任。
是弱者在强权面前是屈辱的,是无助的,面对马上就死和以后宗主国的追究,他们更愿意先保住性命。
毕竟在生存面前,以后要发生的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
府衙的封城令很快传遍义州。
城门吱呀作响,轰隆隆落下千斤闸,守城士兵用粗壮的木柱顶住城门,脸上满是紧张。
城内百姓们裹紧单薄的衣服,远远地望着城内戒严的士兵,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
“听说了吗?大金国要去打那个明国的毛总兵了……” 卖柴的汉子靠在墙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
“刚才府衙的人说了,谁也不许出去,也不许多嘴,咱们的柴火是不是提一提价格?”
同伴叹了口气,搓着冻僵的手:“现在都封城门了,咱们手里的柴就是活命的机会,肯定要涨价,否则,以后的日子咋过呀!”
“打就打吧,反正是狗咬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咋能这么说?大明不是我们的宗主国吗?我们两国可是友邦,看着友邦军队被消灭,好像有点不地道吧?”
“地道?他毛文龙,毛大总兵地道吗?自从他带人来了以后,天天要这要那,咱们打柴的生意都没法做了!反而要买柴火烧,这哪有天理?灭了他们活该!”
“就是!” 旁边一个妇人插话道,“上个月我家男人去弥串堡附近打猎,不光被明军抢了猎物,还挨了一顿打。大金国的军队要是能把这些该死的明人赶走,那是再好不过了!”
人群中,一个读过书的年轻书生皱着眉:“话不能这么说,毛总兵是大明的官,咱们是大明的属国,哪有看着宗主国的人被打而不救的道理?”
“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你们难道忘记了万历年间明人帮助我们抵抗倭人了吗?要是没有大明的帮忙,我们早就亡国灭种了!”
“一点儿也不念及大明的恩情,明军以朝鲜为依靠,我们却赤裸裸的背叛,连个消息都不敢送,咱们朝鲜成什么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道理?” 一个商人冷笑一声,“书生,你读书读傻了吧?你跟女真人讲道理去?就看他们砍不砍你就完了!”
“毛文龙带领明人堵门的时候,咋不见你去和他讲道理?咱们朝鲜人冻饿而死无数人,他们反而从咱们义州讹诈走一万石粮食,一万匹布!”
“这也是你所谓的宗主上国的所作所为!他们何时和咱们讲过道理?”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关起门来,别惹祸上身,这才是最真的道理!听明白了吗?书呆子!”
书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周围百姓麻木的脸,想起圣贤书里讲的 “君臣大义”“属国本分”,可在冰冷的弯刀与饥饿的肚子面前,那些道理显得如此苍白。
城楼上,哨兵金成焕紧紧盯着远处的官道。
他看到一队穿着明军号衣的队伍走了过来,他心里却有些惊喜:大明还有这么多部队前去和毛总兵汇合,应该是得到了女真人即将攻击的消息。
看来明军也已经有了准备,不会被偷袭,到时候,胜负成败就各凭本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明军”可不是大明的军队,这是叛将齐一亮 带领的汉军营假装的明军,是准备前去偷袭的。
明军过去半天的时间。
远处,有更大的雪尘扬起,阿敏带领三千精锐骑兵,五千步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滚滚向前。
身边的哨官李甲寿碰了碰他的胳膊:“别多看,大人说了,就当没看见。”
金成焕默默点头,将身子缩在城墙的角落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幕降临时,城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朴志站在城楼上,望着弥串堡方向的夜空,那里隐约有火光闪过,伴随着模糊的喊杀声。
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却还是觉得冷 —— 这寒冷,不仅来自腊月的风雪,更来自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