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懂了。
他看着李大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头那点惊讶瞬间就变成了理解,是啊,谁跟钱有仇呢?大队长也是人,也得养家糊口。
他笑了,拍了拍李大强的胳膊:“行啊!你想干就干,多你一个人,咱们这鱼塘还能早一天挖好呢,工钱照算!”
“哎!好嘞!”李大强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刚才那点不好意思一扫而空,他把袖子一撸,走到旁边抄起一把闲置的铁锹,兴冲冲地加入了挖坑大军,那架势,比谁都卖力。
……
与此同时,团结屯供销社里。
杨彩凤趴在柜台上,嗑着瓜子,眼睛却一直往村南头的方向瞟,她心里跟猫抓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村里的人都跑去了!”她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语气酸溜溜的。
柜台对面,张木匠正拿着个墨斗在校准一根木料,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天一块钱的现钱,谁不眼红?”
“那你咋不去?”杨彩凤斜了他一眼,“你要是去了,一天一块,一个月三十块,不比你这敲敲打打强?”
张木匠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放下墨斗,挺直了腰杆:“我是木匠,是手艺人,我不去挣那个钱!”
“还手艺人呢?”杨彩凤嗤笑一声,嘴巴跟机关枪似的,“手艺人能当饭吃啊?你一个月接几个活?挣几个钱?人家李建业手指头缝里漏出来这点,都比你挣得多,你还搁这儿端着你那木匠的臭架子,有啥用?”
“你!”张木匠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李建业那是瞎折腾!那片洼地能养出个屁的鱼来?我看他就是钱多烧的,等他把钱都赔进去了,有他哭的时候!”
……
杨彩凤那夹枪带棒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张木匠的心上。
他手里的墨斗重逾千斤,怎么也拉不直那根墨线。
“我……”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手艺人。
可这年头,手艺再好,也得有活儿干才行,村里人穷,谁家不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盖新房、打新家具的,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个,他这木匠的身份,听着是比泥腿子体面,可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已经很多个月没接到正经活计了,全靠下地挣那点工分,年底能分几个钱?
一块钱……
一天一块钱……
那是什么概念?他一个月累死累活,接个零散活,顶天了也就挣个十块八块的,人家李建业这儿,十天就顶他一个月!
张木匠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不赚白不赚!
“哎,你干啥去?”杨彩凤在他身后喊。
张木匠头也不回,闷着头,步子迈得更快了。
他径直朝着村南头那片喧闹的洼地走去。
离得越近,那股子干劲儿就越是扑面而来,几十号人,男女老少,挥汗如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兴奋。
泥土被一车车推走,鱼塘似乎已经有了雏形。
李大强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泛着油光,他挥舞着铁锹,铲土的动作比队里最壮的小伙子还利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张木匠站在人群外围,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正在监督工作的李建业走过去。
“建业……”
张木匠的声音有点干,还有点小,几乎被现场的嘈杂给盖了过去。
李建业没听清,扭过头:“谁喊我?”
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张木匠,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张木匠?你咋来了,有事儿?”
张木匠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李建业的眼睛。
“我……我就是过来瞅瞅……”他支支吾吾地开口,“你这……阵仗搞得不小啊。”
李建业笑了笑:“小打小闹,混口饭吃,咋地,你也想来搭把手?”
他这话问得直接,倒让张木匠心里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我……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张木匠的声音更低了,“你这儿……还缺人不?”
“缺!咋不缺!”李建业爽朗地一笑,拍了拍手上的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鱼塘也能早一天完工,只要肯下力气干活,我这儿都欢迎!”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头:“来,我把你名字记上。”
“哎,记上吧。”张木匠连连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