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倭寇俘虏虽被五花大绑,却极其凶悍顽固,审讯时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叽里咕噜地疯狂咒骂,挣扎不止。
那独特的服饰、那柄弧度优美寒气逼人的倭刀,以及从身上搜出的疑似勘测记录的纸卷和半张海图,已足够说明一切。
“好!好得很!”
孔有德怒极反笑,在厅中像困兽般来回疾走,
“这是瞄上老子了?探路探到老子家门口了!”
暴怒之余,他心底也升起一丝警惕,倭寇的出现绝非偶然,这意味着一个潜在的、难以预料的巨大威胁正在逼近。
耿仲明面色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孔兄,此事绝非小可。倭寇凶残狡诈,善于突袭,既已发现我等踪迹,恐有大股船队在后。须即刻下令,加强沿岸所有要害之处的巡哨了望,昼夜不息,所有水师船只戒备,谨防其大股来袭。”
“嗯!此言有理!”
孔有德重重坐回椅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厅下肃立的将官,最后定格在垂手而立的赵胜身上,手指一点,
“你,叫赵胜是吧?今日擒获倭探,有功!老子向来赏罚分明!听着,擢升你为队长,领二十人,配两条快船!就给老子盯死了北边那片鬼湾子!再把沿岸能给船靠岸的地方都给老子仔细摸排!有任何风吹草动,倭寇的一丝痕迹,立刻快马飞报!误了事,老子砍你脑袋!”
“卑职谢将军提拔!定不负将军所托!”
赵胜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洪亮,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恩。
他在心里急速的盘算。
小队长…
权力虽微,却意味着更自由的行动范围、调动少量人手的权限,以及…接近船只的绝佳机会。
升任小队长的赵胜,第一项要务便是带队加固北岸防务,并清点可用的船只。
这给了他绝佳的借口,整日泡在港口和沿岸,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艘船。
第二日,赵胜便以巡查防务、清点船只为由,带着手下那二十个兵,开始在港口沿岸巡视。
他这新晋队长的差事,恰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将叛军如何役使俘虏与民夫的景象,看了个真切。
那些朝鲜降兵如同牲口,被驱赶着搬运木石、修补营寨,动作稍慢便是鞭挞呵斥。
监工的家丁们骂骂咧咧,言语间全然不将其当人看。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一对父子身上。
那老者和一个瘦弱青年被分在一组,扛着沉重的原木,步履蹒跚。
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面色黧黑,皱纹深如刀刻,那是长年海风留下的印记——是个老渔民。
他身边的青年眉眼与他相似,却面色蜡黄,气息虚弱,几次险些被木料压垮。
“啪!” 的一声,鞭子脆生生抽在青年背上,衣衫顿时裂开一道血痕。
“你这高丽废物!给老子快点!”
监工的家丁厉声骂道。
青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原木重重砸在地上。
老渔民惊呼一声,慌忙放下自己肩头的木头,想去搀扶儿子。
“老东西!看什么看!你也想挨鞭子?”那家丁举鞭又要抽下。
就是现在!
赵胜眉头一拧,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家丁挥鞭的手腕。
“冯老二,怎么回事?”
那家丁一愣,见是刚立了功的赵胜,气焰稍敛:“赵爷,这俩高丽棒子偷奸耍滑,磨磨蹭蹭…”
“耽误了修筑工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赵胜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对惊恐万分的父子,
“但打坏了,谁来做工?你我来扛这些木头?”
他甩开家丁的手,指向那青年:“看他这鬼样子,能扛几根?把他调到船坞去修补渔网,好歹还能动弹。换个壮实点的过来扛木头!”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那家丁虽觉憋气,却又无可反驳,只得嘟囔着应了声:“…是,赵爷。”
赵胜不再理会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老渔民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和感激。
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巡查。
当夜,海风呼啸。
赵胜以巡查防务为名,独自一人走到了船坞附近。
这里堆放着不少待修的破旧渔船,海腥味混杂着木材腐烂的气味。
一个黑影,从一艘破船的阴影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正是白天那个老渔民——朴老汉。
他显然已在此等了很久,恐惧和寒冷让他微微发抖。
赵胜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朴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沙地里,不住磕头,用生硬的汉话混杂着朝鲜语哀求:
“大人…白天,谢谢…我儿…谢谢…”
赵胜没有扶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