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抬起了头。
会议室的顶光直直打在他脸上,清晰地映照出他眼底布满的疲惫红丝,像纵横交错的沟壑。然而,就在那片疲惫的底色之上,却骤然燃起两簇异常明亮、异常灼热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炽烈,瞬间烧尽了方才所有的迷茫、无措和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淬火般的坚定。
他不再看桌上那份如同废纸的计划书,目光越过桌面,像两道无形的钢索,直直地、死死地缠住君凡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抬起,“啪”一声拍在计划书摊开的那一页,纸张被他捏得瞬间皱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泛着青白色。他盯着君凡,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
“做!为什么不?凡哥,你指出的每一个洞,每一个坑,我都认!”他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成本算错了,我重算!一家供应商不行,我找十家、一百家!市场看错了,我重新扎下去看,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去敲门,去问!定价是找死,我就重新找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漏洞?我认!但我苏云逸,就是填洞的!一个不够,填十个!一百个不够,我填一千个!用命去填,也把它填平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蕴含着无比的力量。那份被揉皱的计划书,在他掌下,仿佛成了他宣战的檄文。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空调的低鸣仿佛消失了,窗外的车流声也隐去了,只剩下苏云逸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清晰地回荡。他挺直了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君凡脸上那层审视的冰霜,在苏云逸吼出那个“做!”字的瞬间,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先前那种近乎冷酷的剖析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凝视。他身体依旧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双手交叉的姿势也没变,但指间那支一直无意识旋转着的黑色钢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当苏云逸吼出“用命去填”时,君凡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仿佛被那话语中玉石俱焚的狠劲烫了一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同探照灯,更加仔细地审视着苏云逸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那燃烧的红丝眼,那绷紧的下颌线,那因为激动而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那双眼睛里,此刻再无半分犹豫、如同淬炼过的精钢般的光芒。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君凡的嘴角,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不是温和的微笑,更像是在一片严酷战场上,发现了一颗尚未被摧毁的顽强种子的那种认同。他松开交叉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重新靠向会议桌。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苏云逸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好。”君凡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拿起桌上那份被苏云逸拍得皱巴巴的计划书,随意地翻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红圈和赤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漏洞要填,”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坑要平。”他合上计划书,随手将它推到会议桌中央。接着,他抬起眼,迎上苏云逸依旧灼热的目光,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五千万,三轮融资!”君凡吐出这三个字,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够不够你前期试水,把这些洞填个七七八八?”
“……?”苏云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投入了一大块冰,骤然停滞、跳跃、然后猛地收缩。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数字噎住了。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嘶吼、所有准备拼命的狠劲,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五千万”砸得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挺直的脊背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数字在嗡嗡作响。五千万?试水?填洞?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压力逼出了幻听。
君凡看着小舅子那副彻底懵掉、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了然与些许促狭的笑意。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顶灯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再看那份计划书,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钱,三天内到账。”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云逸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有一次机会。把洞填好,把东西做出来,做像样。”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哒、哒声,径直走向会议室大门,头也不回的说到:“我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