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问题本身是中性的，关键要看是在什么场合、由谁提出来、指向的是什么。
杨雄在今天这个各地市一把手参加的省政府专题工作会议上，特意把这个问题点出来。
并且直接把果城市拎出来作为例子，这个问题的性质就变得有些严重和具体了。
他话语背后的潜台词，在场很多心思通透的人都听得明白。
这其实就是在直主持果城市政府工作的柳江河思想认识出了偏差，没有跟没有跟他杨雄本人的既定思路和期望保持高度一致。
再往深里揣摩一层，或许更是在暗示，柳江河在果城市推动的那些改革设想和调整动作。
触动甚至“破坏”了以吴建华为代表的原有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
从而给地方经济发展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不稳定的因素。
当然，杨雄作为主持会议的省领导，也不可能从头到尾只盯着果城市一个地方批评。
那样的话，这个本该研究全省经济工作的专题会，就彻底变成了对果城市的批判会，未免显得太没有格局，也太过于赤裸裸了。
尽管在杨雄心里，或许很大程度上就是把这次会议当作一个公开敲打。
甚至压制柳江河的场合，但表面上的文章总还是要做一做的。
哪怕在明眼人看来，这层掩饰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果不其然，杨雄在接下来的讲话中，开始逐条阐述当前经济发展中需要注意和纠正的倾向性问题。
他从第一个问题开始，每谈到一个方面，都会点出几个存在类似现象的市州名字。
而“果城市”这三个字，几乎一次不落地被包含在内。
他采用了“抓典型”的方式，语气严肃：“就像我们在果城市看到的一些情况，在其他兄弟市州也不同程度地存在，
但果城市的问题表现得尤为突出和典型，希望各地，
特别是果城市自己要引起高度重视，深刻反思。”
他接着说道：“我们还发现，个别市州在谋划新一年经济发展蓝图时，存在脱离实际，好高骛远的心态，总喜欢提出一些听起来很新潮，
但仔细推敲却缺乏现实基础和可操作性的想法，热衷于搞概念，玩花样。”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语重心长地补充：“同志们啊，有创新的想法，想干一番新事业，这是好事，省委省政府也是鼓励的。
但是，创新不等于胡整，不等于乱来。
一切创新和变革，都必须牢牢扎根于本地实际，立足于解决现实存在的真问题，而不是脱离实际，去追逐一些空中楼阁。”
到了这个时候，会场里其他市州的政府一把手们，心里基本都门儿清了。
今天这会，果城市的柳江河才是那个被聚焦的主角。
杨雄省长的批评，虽然也捎带上了其他地方。
但那更像是为了场面上的平衡，火力核心显然是对准了果城。
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大家都很识趣地保持着沉默，认真做着笔记。
心里却各有想法，基本上都抱着一种好好看戏的心态，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或者贸然表态。
至于处在风暴眼中的柳江河，他的表现反而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平静和从容得多。
杨雄在台上每说一点，他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记下一点，态度看起来异常认真，在虚心记录领导的每一句重要指示。
他心里很清楚，杨雄是上级领导，在这样的公开会议上发表意见、提出批评，自己作为下级，唯一正确的态度就是聆听和记录。
杨雄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重，这么不留情面，除了表达真实的不满之外，未必没有存着激怒自己，让自己当场失态或者激烈辩驳的心思。
一旦自己情绪失控，就等于授人以柄，坐实了不成熟、听不进批评的指责。
柳江河偏偏就不上这个当。
你说你的，我记我的，表面功夫做足。
至于回去之后具体怎么落实，怎么操作。
那还得结合果城市的实际情况来定，不是领导在会上说几句，就能完全照搬的。
坐在主席台上的杨雄，一边讲着话，一边也在观察着台下的柳江河。
他看到柳江河始终低着头，笔尖不停，脸上既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尴尬。
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委屈或恭顺，就是一副平静记录的模样。
这种平静，反而让杨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有些烦躁。
他感觉自己的重拳，仿佛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没能激起预期的反应。
柳江河那种态度，在杨雄看来，几乎像是在冷静地观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表演，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