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企业的负责人们，在最初的拘谨过后，话匣子便打开了，围绕着柳江河的问题，开始大倒苦水。
他们反映的困难非常具体，流动资金贷款如何申请缓慢。
技术改造项目如何卡在某个环节，专业技术工人如何难以招聘和留住……
说着说着，他们用含蓄而无奈的语气，提到本地某些大型企业在原材料采购、市场渠道甚至人才招聘上。
利用其强势地位，对中小企业形成的不公平挤压，提到在争取某些公共资源和项目时，感受到的隐形壁垒。
虽然没有人直接点出吴建华三个字，但言语间的指向，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这些消息，让柳江河对吴建华的行业垄断，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识。
他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这些问题是他未来必须直面和破解的难题。
接连看了几个企业大多是如此，柳江河也就大概心里面有数了，果然是苦吴建华久矣。
……
从那些安排好的企业和点位回来，柳江河没有太多耽搁。
紧接着就在嘉林区委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主要是听取区里的工作汇报。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桌子边坐满了人，除了柳江河和他带的刘光绪和发改、经信的负责人，就是嘉林区党政班子成员。
气氛说不上严肃，但也绝不轻松。
柳江河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了口。
“我看过你们之前报上来的书面材料了，写得都很详细，方方面面的成绩和数据也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对面的区委书记王国勇，“国勇同志，这样，今天时间有限，你就别照着材料念了。
挑最核心的重点说，主要讲讲你们目前工作中，特别是经济发展方面，遇到了哪些绕不开的实际问题、真正的困难在哪里。
然后再谈谈，你们对这些问题的认识，以及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干，有什么具体的思路和抓手。”
柳江河说这话时，语气是平和的，但眉宇间却似乎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此刻的心情确实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沉甸甸的。
上午在几家中小企业的所见所闻，那些企业家们欲言又止的苦衷和无奈，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企业，就像是在夹缝中生存得异常艰难，既要面对市场竞争压力，还要承受来自本地某些巨无霸企业的无形挤压。
这种经济发展的生态环境，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在整个调研过程中，他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明确的或者情绪化的表态。
面对企业主，他更多说的是要坚定信心，看到困难更要看到机遇，坚持下去会有转机，这类鼓励性的话。
他不是不想给承诺，也不是看不到问题的紧迫性，而是他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现在不能、也不敢轻易给这些企业主们开出空头支票，许下过于美好的期望。
期望一旦被拔高，如果后续无法兑现，那种失望和打击将会更大，也更伤人心。
在他看来，说一百句漂亮话，抵不上一次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行动。
而要真正从根源上改善这种局面，让中小企业有公平成长的空间。
核心还是要触及和改变果城市现有的经济结构，说得直白些，就是必须想办法削平吴建华这座横亘在很多领域上的大山。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远非一日之功，更不可能在调研的现场上轻率表态就能解决。
除此之外，柳江河还有一层更深的顾忌。
他初来乍到，对果城复杂的人事关系网还处在逐渐摸清的阶段。
他无法确定，此刻围坐在会议桌旁的这些人里，究竟有几个是真正想干事、能干事，能够站在发展全局角度思考的。
又有几个私下早已被吴建华用各种方式拉拢过去，成了其利益链条上的一环或者信息传递的渠道。
在这种敌友难辨、情况未明的时候，“言多必失，少说慎言”是最稳妥的选择。
话说得太多，太透，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很容易打草惊蛇。
有些话，哪怕自己只是客观描述现象，提出问题，一旦被某些有心人断章取义地传到吴建华耳朵里。
吴建华本人不知道是什么意图，但他身边那些人，或者高家肯定能琢磨出来，从而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棘手。
所以，在整个调研过程中，柳江河都刻意保持着一种倾听多于表达，观察多于指示的姿态。
回到座谈会现场，柳江河提出那个挑重点说问题的要求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区委书记王国勇立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的笑容，“好的，江河书记，那我就简要汇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