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自己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了一盏又一盏路灯。
脚踝的刺痛已经从锐利变成了钝重,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淤泥里跋涉。
可她不敢停下。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就会像个疯子一样撕扯自己的头发。
就会做出所有体面人不该做的事。
她咬着嘴唇,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死死撑住。
宿舍楼下的门禁已经过了,阿姨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
她刷了卡,机械地推开玻璃门,爬上五楼。
楼道里诡异的宁静,宁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在524的门口,摸出钥匙。
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宿舍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像一口密封的棺材。
众人的床铺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没有人。
整个宿舍,只有她一个人。
韩悦兮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一动不动。
空荡荡的房间像一张巨大的嘴,沉默地、耐心地等着她走进去。
她终于迈开了步子。
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没有弯腰去捡,任由它躺在那里。
反正也没有人会踩到,反正也没有人会帮她捡起来。
反正也没有人。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脱鞋。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在床沿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坐了几秒。
也许是几分钟。
也许是一个世纪。
然后,堤坝垮了。
她甚至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水,咸的,涩的,烫的,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可擦掉一波又来一波,手背湿透了,眼泪还在往外涌。
那不是哭。
那是一种失控。
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被压抑的、被克制的、被强行咽下去的疼痛和委屈,在同一时刻全部冲了出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敢发出声音,她怕自己一旦放开了哭,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
可她已经收不回来了。
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
“你好,我叫林洛。”
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教室的椅子上,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亮得刺眼。
他神情局促,就连直视她的目光都做不到。
她当时想,这个男生的手好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不仅可以写字,还可以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可以在过马路的时候牢牢牵住她的手,可以在她失眠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拍到她睡着为止。
“韩悦兮,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那是某个早晨,她饿得胃疼,趴在课桌上装死。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放在她面前。
三明治还是热的,牛奶是温的,他连吸管都帮她插好了。
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细心啊。
后来她才知道,他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
不吃香菜,不加葱,奶茶要三分糖,冬天手脚冰凉要提前买暖宝宝,生理期第一天会痛经要准备好红糖姜茶。
他记住了所有。
可她忘了记住,这样的人,对谁都可以这么好。
直到高三上学期,她一声不吭的离开。
林洛的消息如潮水般不断涌来。
对方猜到了她的行为,可他始终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她当时想,他果然没有那么在乎我。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求她留下,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
他把所有的体面都给了她,把所有的狼狈都留给了自己。
而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
她想起他抱着温言的样子,想起他低头亲温言手背的样子......
林洛欺骗了她。
可她曾经却做出了比欺骗更残忍的事情。
她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