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历仕北周、隋朝两代,见证过开皇盛世、大业动荡、永安革新的老臣,最终没能回到故乡。
临终前,他留下遗疏,只有八个字:
“国运方兴,家事艰难,望君慎之。”
遗疏送到洛阳,杨侑看后,默然良久。
下旨追赠太傅,谥号“文贞”,厚葬。
苏威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腊月二十四,政事堂会议。
萧瑀、杨子灿、裴矩、来护儿、韦津、郑善果、杜如晦等人齐聚。
空着的那个位子,格外刺眼。
“苏公故去,政事堂出缺,需尽快补入。”
萧瑀开门见山:
“诸位可有举荐?”
几人对视一眼。
裴矩先开口:
“按资历、功绩,礼部尚书韦津韦大人可堪此任。”
韦津本人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杜如晦这时说话了:
“云贵妃家老大人云定兴将军,在右屯卫多年,大将军鱼俱罗多在河西走廊边郡,实乃行大将军之事。”
“无论资历、功绩、能力,可入阁。”
来护儿看了眼杨子灿,见他闭目养神,便道:
“韦大人自是没问题,但是太后那边……?”
“而云大将军掌禁军,再入政事堂,恐权柄过重。”
郑善果发言,直接推荐了刑部尚书骨仪。
却被骨仪严词拒绝。
大家一时沉默不语。
其实,谁都知道,萧太后最中意的就是云定兴。
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眼就能看见。
如果推荐其他人,萧太后那一关根本就过不去,徒生烦恼。
“除了他,难道朝中还没有合适的?”
极少发言的工部尚书何稠,幽幽道。
但的确如此,如今朝中,够资格入阁的,要么是大隋朝以杨子灿为首的新兴力量派系,要么是像云定兴这样的有外戚身份的勋贵。
新兴的革新派力量的人确实不能再加了,否则政事堂真成这一派的一言堂。
那,就只剩云定兴。
不是最有能力,而是最适合。
“魏王以为如何?”
萧瑀看向杨子灿。
杨子灿睁开眼,缓缓道:
“云大将军忠心体国,入阁……也无不可。”
一句话,定调。
萧瑀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如此,便拟票吧。明日呈陛下、太后御批。”
会议散了。
四
杨子灿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瑀叫住了他。
“子灿,”私下里,萧瑀还是习惯叫他的名字:
“你真要放云定兴入阁?”
杨子灿转身,看着这位和自己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好友加亲戚,道:
“时文,以为不妥?”
“不是不妥,是危险。”
萧瑀压低声音:
“云定兴此人,野心勃勃,惯会钻营。如今有太后支持,若再入阁掌权,只怕……尾大不掉。”
“那时文有何高见?”
“不如推个中间派。”
萧瑀道:
“比如工部尚书何稠,或者刑部尚书骨仪。这两人资历够,又非任何一方嫡系。”
杨子灿笑了:
“然后呢?云定兴入不了阁,太后会善罢甘休?云家会善罢甘休?那些串联的世家会善罢甘休?”
萧瑀语塞。
“时文,”杨子灿看着不再年轻的好友,轻声道:
“堵不如疏。他们要权,咱们给。但要得多了,拿得稳吗?”
他拍了拍萧瑀的肩,转身离去。
萧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杨子灿不是退让,是挖坑。
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唉,真难啊。
遥想当年先皇将自己二人叫到榻前的托付,萧瑀感到一阵难受和沉重。
不好好求发展,折腾什么呢?
况且,这个小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五
云贵妃云裳儿,这些日子过得很煎熬。
立后的风声传遍六宫,那些原本对她恭敬有加的嫔妃、宫女、太监,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隐晦的幸灾乐祸。
三年无出,就算立了后,又能坐稳几天?
她住在甘露殿旁的麟趾殿,与皇帝只一墙之隔,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皇帝很少来她这儿。
就算来,也是坐坐就走,话都说不了几句。
有时她鼓起勇气,想亲近些,皇帝却总找借口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