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定兴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谁说我要与他相争?我这是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陛下十六了,该亲政了。魏王辅政多年,也该歇歇了。这是顺天应人之事,何来相争之说?”
云师道沉默片刻:
“可魏王麾下,有来护儿、杨义臣、程棱等宿将,有杜如晦、郑善果等能臣,更有那深不可测的革新军方为后盾。”
“父亲虽有太后支持,但……”
“但什么?”
云定兴打断他:
“他有粟末地和骁果卫,我就没有倚仗?”
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官职、籍贯、族望。
“看看。”
云定兴将帛书推过去。
云师道接过,越看越是心惊。
名单上,有河北卢氏、河东裴氏、陇西李氏的旁支,有江南顾陆朱张的子弟,有巴蜀、岭南的地方豪强,甚至还有几个突厥、铁勒部族首领的名字。
“这些人……”
“都是这些年,被魏王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人。”
云定兴淡淡道:
“军改,断了府兵将门的世袭;税改,清了世家隐户;宗教整顿,夺了寺观田产;科举扩招,寒门挤占官位……”
“他杨子灿是痛快了,可天下苦秦久矣!”
他手指点在帛书上:
“这些人,单个不成气候,可若联起手来……”
云师道呼吸急促:
“父亲何时联络的?”
“不是联络,是顺势而为。”
云定兴收起帛书,重新锁进暗格:
“自从裳儿入宫,这些人就主动靠过来了。如今苏威告老,政事堂出缺,太后又有意推动册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师道,记住。权争不是打架,不必非要你死我活。魏王是聪明人,若见大势所趋,自会知进退。届时,我们给他个体面,他留我们条生路,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云师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准备吧。”
云定兴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腊月祭祖,正月朝贺,二月开春……有的是机会。这局棋,咱们慢慢下。”
三
紫微宫,甘露殿
与云府的暖意融融相比,紫微宫里的冬天,冷得彻骨。
不是炭火烧得不足——恰恰相反,甘露殿的地龙烧得极旺,赤金炭一筐筐往里送,热气蒸得殿内如三伏天。
可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再多的炭也驱不散。
杨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
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奏章,他手里拿着一本,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
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头的雪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在殿内缓缓流转。
偶尔有宦官轻手轻脚走过,影子投在冰花上,像皮影戏里扭曲的鬼魅。
“陛下,”贴身内侍高福小声提醒。
“这本奏章,您看了快一刻钟了。”
杨侑回过神,低头看手里的奏章。
是户部呈上来的《永安四年岁入总览》,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几行就头疼。
“放那儿吧。”
他将奏章丢回案上。
高福欲言又止。
自入冬以来,陛下就越来越懒怠政务。
奏章堆积如山,批红的朱笔往往一天动不了几下。
太后问过几次,陛下只推说“身子不适”,可太医来请脉,又说“龙体康健”。
“陛下,”高福试探道:
“要不要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用。”
杨侑站起身,走到窗边。
手指按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寒意立刻渗透皮肤:
“高福,你说外头现在什么样?”
高福一愣:
“外头……下着雪呢。”
“朕知道下雪。”
杨侑声音很轻。
“朕是问,洛阳城里,百姓在做什么?酒肆还开吗?瓦子还热闹吗?孩子们是不是在打雪仗?”
高福不知如何回答。
杨侑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说下去:
“朕记得小时候,姑丈……哦,魏王那时候还是卫王,他带朕出宫玩过。腊月里,西市有卖糖人的,东市有卖炮仗的,洛水边有人凿冰钓鱼……真热闹啊。”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朕就想,等朕长大了,一定要天天出宫,把洛阳城逛个遍。”
“陛下如今是万乘之尊,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