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灿缓缓站起,踱步到殿中央。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但崔给事中可曾想过——如今的大隋,还是开皇年间的大隋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赞同、或反对、或观望、或装睡的脸。
“开皇年间,我大隋在册人近六千万口。而如今——”
杨子灿的声音陡然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铜磬上:
“永安元年,户部与各道安抚使司联合清查,全国在册人口,两千四百八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丁口。”
“其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可服兵役、劳役的男丁,仅八百余万。”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个数字,虽然早有风声,但由杨子灿在朝堂上亲口说出,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余万男丁,听起来不少。”
杨子灿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嘲讽:
“但除去各地必需的农夫、工匠、商贾、读书人,除去因战乱伤残、疾病无法劳作者,真正能‘兵农合一’的壮丁,还能剩多少?”
“更不用说,经历数年战乱,各地田地荒芜,水利失修,若再将所剩不多的壮丁编入府兵,半耕半训。”
“崔给事中,您告诉我,这地,谁来种?这粮,从哪里来?”
崔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子灿根本不给他机会。
“至于府兵‘不费粮饷?”
杨子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确实,府兵自备衣粮、甲仗、马匹,战时出征,闲时务农,朝廷看似省了钱。但崔给事中可曾算过另一笔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者,府兵战力参差不齐。”
“自备的甲胄,有皮甲、有札甲、甚至有拿竹片充数的;自备的兵器,有好铁打造的横刀,也有生锈的柴刀;自备的马匹,有河西良驹,也有拉车的驽马。”
“这样的军队,打打山贼流寇尚可,若遇精锐之敌,如何抗衡?”
“其二,府兵服役、训练时间有限。”
“农忙时务农,农闲时训练,一年真正能操练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三个月。”
“而如今四方虽定,但西突厥虎视眈眈,吐蕃渐露锋芒,高句丽渊氏余孽未清,南洋诸国心怀叵测。”
“我朝需要的是随时能战、战则能胜的精锐,不是扛着锄头、半年摸一次刀的农夫!”
“其三者——”
杨子灿的第三根手指没有放下,反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府兵制最大之弊,绑定了土地之利和兵将之权。”
“一个折冲府,辖数州之地,府兵来自当地,将领也来自当地,时间一长,兵不识君,只识将。”
“安史……咳,我是说,前朝各地之虎狼辈据一地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殿内所有有脑子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崔明远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握着象牙笏板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反驳,想说“府兵制乃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想说“募兵制耗费巨大恐生民变”。
但是,看着杨子灿那双平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三
杨子灿接下来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漆轴的用上好宣纸裱好的卷轴条陈。
“此,乃户部杜尚书,联合工部、兵部、太府寺,耗时半年,走访七道三十六州,实地勘察后拟定的《永安四年军制改革及预算详案》。”
“已交圣上和太皇太后御览,只是尚未用印,可请众位同僚一观。”
杨子灿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小跑着送到崔明远面前。
崔明远迟疑地接过,这玩意儿,的确自己还没看过,因为还没有到达他们部门这一步。
毕竟,这是户部的条陈,还没有用印、政审、颁布的地步。
他拉开卷轴,随着上面的内容进入眼帘,眼睛就开始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手开始抖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
那文书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裁汰老弱府兵后,预计节省的地方补贴……
转为募兵后,新增的军饷开支……
各地常备军营房,建设预算……
新式军械研发和列装,费用……
甚至,详细到了每个士兵每年该发几套夏衣、几套冬装、几双鞋,鞋底该用几层牛皮、鞋面该用什么布料……
最恐怖的,是最后一页的汇总:
永安四年军费,总预算。
折合粟米四百二十万石,或等值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