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早逝的丈夫,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伤感,但很快又被一种释然取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恪道:“恪儿,过些天,就是你爹的忌日了。往年你总是忙,不是在上海,就是在京里当值,难得回去。今年……今年正好有空,咱们是不是该回金华老家一趟,给你爹好好上柱香,祭奠祭奠?也让他在天之灵,看看咱们陈家如今的光景,看看他的大孙子都这么高了。”
陈恪闻言,心中一动。
回乡祭祖,于情于理,都是正事。
更重要的是,眼下他闭门思过,离京正是一个绝佳的由头。
既能暂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也能借此机会,真正静下心来。
他放下茶盏,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说的是,是儿子不孝,这些年疏于祭扫。今年定然要回去的,好好给爹上香,也看看老家的乡亲们。”
计议已定,陈恪便唤来心腹长随,吩咐道:“去,到宫门口递个话,就说罪臣陈恪,欲返乡祭祖,为亡父扫墓,恳请陛下恩准。”
那长随领命而去。
虽说陈恪是“闭门思过”,但侯府大门并未被兵丁把守,只是有锦衣卫的暗哨在外围盯着,以防他擅自与人交通罢了。
递话进宫,程序上并无阻碍。
负责通传的小太监见到是靖海侯府的人,非但不敢怠慢,反而格外客气。
陈恪素有“太监之友”的名声,倒不是他刻意结交内侍,而是他待人接物,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向来秉持一份尊重,加之他出手阔绰,又深得帝心,宫中大小太监,多少都受过他的好处或听过他的名声。
如今即便他暂时失势,也没人敢轻易作践,谁知道这位爷什么时候又东山再起呢?
更何况,陛下只是让他思过,并未夺爵下狱,天威难测,此刻落井下石,实为不智。
因此,陈恪的请求很快便传到了司礼监,又由黄锦报到了嘉靖皇帝那里。
不过半日功夫,那传话的小太监便又回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手持一卷黄绫裱糊的敕书。
“侯爷,陛下有旨意。”那随堂太监满脸堆笑,对迎出来的陈恪躬身行礼。
陈恪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要下跪接旨。
太监连忙虚扶一下:“侯爷不必多礼,是口谕,站着听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口谕:陈恪所请,准了。回乡祭祖,人子孝道,朕岂有不允之理?便回去好生住上一段时日,不必急着回京。沿途一应事宜,自有地方官照应。钦此——”
“臣,陈恪,叩谢天恩!”陈恪还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直起身,他嘴里却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这老道士,倒是狠心,这是打算让我在老家种地不成?还‘不必急着回京’……”
声音虽低,但在场几人却都听得真切。
常乐站在他身侧,闻言悄悄伸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示意他慎言。
陈恪吃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那太监拱手笑道:“有劳公公了。”
那太监何等机灵,早已将头转向一边,假装欣赏庭院景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侯爷折煞奴婢了。旨意已传到,奴婢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便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般,匆匆告辞离去。
开玩笑,侯爷的抱怨,也是他一个太监能听的?赶紧忘了才是正经!
接了这道意味复杂的口谕,靖海侯府上下便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
虽说只是回乡祭祖,但以侯府的规制,加之这一去不知多久,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不少。
衣物细软、书籍文具、送给老家亲朋故旧的礼物,林林总总,装了十几辆大车。
陈恪倒是简单,只带了些常看的书籍和换洗衣物。
常乐则细心得多,不仅打点好了自己、儿子和陈恪的用度,连王氏老人路上可能需要的药材、软垫等都备得齐全。
离京那日,天色微熹,春寒料峭。
靖海侯府的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向着城南的官道而去。
令陈恪有些意外的是,府门外的大街上,竟已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人。
有他昔日担任恩科副主考时取中的门生,如陈谨、梁梦龙等人,如今多在翰林院或科道任职,算是清流中的少壮派。
他们大多神情肃穆,对着陈恪的车驾躬身长揖,目光中有关切,有惋惜,更有几分“吾道不孤”的坚定。
也有一些与陈恪交好、或敬佩其为人功绩的勋贵子弟,如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的一些年轻子弟,他们或许不如文官们心思深沉,送行更多是出于一份纯粹的义气和对陈恪本事的佩服。
更有一些,是陈恪当年在五军都督府挂职时结识的中低级军官,他们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