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蝉鸣聒噪。
高拱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湛蓝得刺眼的天空,眉头紧锁,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对身旁的徐阶视若无睹。
徐阶也不再试图搭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高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是边关有变?是京营出了纰漏?还是……与近来上海那边的某些风声有关?他越想,越觉得后者可能性极大。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徐阶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
“二位阁老,皇爷有旨,宣二位即刻前往万寿宫玉熙殿见驾!”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臣等遵旨。”高拱与徐阶齐声应道。
高拱一振袍袖,率先大步跟上引路的太监。徐阶则不紧不慢地随在其后,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但步伐却丝毫不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西苑万寿宫区域。
玉熙殿并非嘉靖日常修炼的精舍,而是一处用于接见大臣、相对宽敞的偏殿。
殿内,角落里摆放着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嘉靖皇帝朱厚熜并未像往常般身着道袍,而是换了一身轻薄的燕居常服,斜倚在铺了凉席的软榻上。
皇孙朱翊钧和靖海侯之子陈忱这两个小家伙,正趴在一旁的矮桌边,似乎在摆弄着什么精巧的模型玩具,偶尔发出压低了的嬉笑声,为这肃穆的殿宇增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
见到高拱和徐阶进来,嘉靖的目光淡淡扫过,对身旁侍立的黄锦使了个眼色。
黄锦会意,立刻上前,柔声对朱翊钧和陈忱道:“小爷,忱哥儿,皇爷要处理政事了,奴婢带你们去偏殿玩吧。”
朱翊钧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放下玩具,拉着陈忱的手,跟着黄锦走了,临走前还好奇地回头看了看两位神色凝重的大臣。
待孩童离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嘉靖调整了一下坐姿,略显疲惫的目光落在高拱和徐阶身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两位阁老,不在内阁处理政务,联袂而来,有何事要奏?”
高拱本欲抢先开口,但徐阶却上前半步,躬身奏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回陛下,臣确有一事奏禀。方才通政司刚送来上海浦今夏的税赋简报,账目清晰,岁入比之去年同期,又增了三成有余!如今上海海晏河清,商贾云集,实乃陛下圣德庇佑,开海新政卓有成效之明证,臣谨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他这番话,既是报喜,也是试探,更是抢先定下一个“天下太平、新政昌明”的基调。
无论高拱要奏什么,先把上海的局面说成一片大好,定下调子,反正数据总是真实的。
同时,他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嘉靖和高拱的反应。
嘉靖听完,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高拱,似乎在等待他真正想听的内容。
而高拱站在一旁,听完徐阶这番歌功颂德,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下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冷哼,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鄙夷与愤懑之色。
他心中冷笑连连:海晏河清?商贾云集?徐华亭,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国库和内帑收到的银子或许是多了,可这多出来的银子,是怎么来的?你当我高肃卿真的卧病在床,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
高拱脑海中闪过他暗中查访到的零星信息碎片。
陈恪主政上海时,财税结构清晰,开源与节流并重,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大部分利润用于持续投资建设、改善民生、厚饷精兵,上缴国库的乃是可持续的利润。
那时的上海,如同一棵被精心培育的果树,年年开花结果,根基扎实,前景可期。
可如今呢?徐阶的人接手后,表面上看,上缴的税额节节攀升,可这背后,是杀鸡取卵式的盘剥!
是纵容亲信巧取豪夺,将原本属于上海自身发展,属于无数中小商贾的利益,强行搜刮集中,一部分上缴,更大的一部分,则流入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他们对普通商户极尽压榨之能事,各种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早已让上海怨声载道,只是暂时被虚假的繁荣所掩盖。
这种虚假的繁荣,岂能长久?这分明是涸泽而渔,饮鸩止渴!
这些念头在高拱心中翻腾,但他强忍住了当场驳斥的冲动。
这些毕竟是风闻和推测,缺乏真凭实据,在御前空口白牙地指责当朝首辅,是极不明智的。
要弹劾,就必须拿出确凿的事实。
而今天,他带来的,正是这样一件足以掀翻桌子的利器!
徐阶报完喜,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嘉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