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历来功成不居,但凡有机会,无不是尽力为麾下将士、得力部属请功。
徐渭、李春芳等人之所以暂时未有升迁,一是因为他们在现任职位上任期未满,且上海局面仍需稳定,二来朝廷议功流程本就繁琐漫长,加之近期朝局波诡云谲,诸多封赏都被有意无意地压了下来。
徐渭此刻说出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指鹿为马。
“你……你混账!”李春芳显然被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之言气得几乎晕厥,声音带着破音,“好!好你个徐文长!就当是子恒当初瞎了眼!错看了你!竟会把诺大一个上海,托付给你这等忘恩负义、利令智昏之徒!”
话音未落,只听书房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似是杯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王守拙站在竹丛后,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听得真真切切,徐渭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将陈恪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咬一口,其怨望之意,溢于言表。
而李春芳的愤怒与决绝,也丝毫不似作伪。
这……这难道就是陈恪旧部内部的真实裂痕?
就在这时,对面廊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李春芳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大步流星地从书房方向走了出来。
他甚至连官服都未曾换下,显然是一到上海便直接来找徐渭理论。
他走到穿堂,一眼看到了站在竹丛旁的王守拙,竟然连基本的官场礼节都忘了,只是用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王守拙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方向疾步离去,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他的鞋底。
王守拙被李春芳这无礼的举动弄得一怔,却并未动怒,反而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
李春芳这般反应,恰恰印证了刚才争吵的真实性与激烈程度。
不等他细想,书房方向又传来动静。
徐渭也走了出来,脸色阴沉似九殿阎罗一般。
他先是看到了引路小厮,又顺着小厮惶恐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王守拙。徐渭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逼真的惊愕、慌乱,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仿佛自己最不堪、最隐私的一面被人撞破。
“没用的东西!”徐渭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那无辜的小厮身上,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打得那小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捂着脸颊不敢出声。
“谁让你带府尊大人来这里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惊扰了贵客,老子扒了你的皮!”
徐渭厉声呵斥,声色俱厉,那狂生暴躁的一面展露无遗。
打骂完下人,徐渭这才似乎勉强压下了火气,转向王守拙,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歉疚和尴尬:“府尊大人!下官……下官失态了!实在不知大人驾到,更不知这蠢材竟将大人引至此处,撞见……撞见这下官与李总办的些许龃龉,实在是……实在是汗颜无地!还请大人恕罪!”
王守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徐渭这番做派,分明是家丑外扬后的恼羞成怒,以及竭力想要掩饰的仓皇。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温和地笑道:“文长兄何出此言?是本官不请自来,唐突了。适才走到此处,似乎听到些声响,还以为是兄在与人切磋学问,激昂处难免声高,正欲驻足聆听,不想竟是李大人也在。怎么,李大人这便走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
他轻描淡写,将一场激烈的内部冲突说成是“切磋学问”,又将李春芳的拂袖而去归结为“有急事”,给了徐渭一个十足的下台阶。
徐渭闻言,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但那抹尴尬和余怒仍未完全散去。
他顺着王守拙的话茬,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抱怨:“唉,让府尊大人见笑了。哪是什么切磋学问……李大人他……性子耿直,对近日市面的一些变动有些……不同的见解,故而前来与下官理论。言语不合,便争执了几句。他那人……向来如此,认死理,不通权变,让大人看笑话了。”
王守拙心中暗笑,好一个“不同的见解”,好一个“不通权变”。
他自然不会点破,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劝慰道:“原来如此。李总办乃探花郎出身,治学严谨,性子刚直些也是难免。文长兄身为同知,总揽实务,方方面面都要顾及,难免有为难之处。有些争执,也是常情,不必挂怀。”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此,笑道:“本官今日前来,实是衙中闲暇,想起兄处茶香,便来讨扰一杯,顺便……也有些许闲话,想与文长兄聊聊。不知文长兄可方便?”
徐渭见王守拙绝口不提刚才听到的内容,态度又如此温和,心中似乎一定,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