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家久端坐于后方一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本阵中,身披华丽的南蛮胴具足,并未亲自冲杀。
他年约四旬,身材矮小,却面容凶悍,是他们家族中有名的悍勇之将。
他轻轻用白绢擦拭着手中的太刀,刀身映照着远处战场的火光,寒芒流动。
“毛利辉元,大内义隆……不过如此。”他冷哼一声,“竟敢与明寇暗通款曲,死不足惜。本王今日替天皇陛下清理门户,正是大义所在!”
他身边一位幕僚微微躬身,谄媚地接口道:“主公所言极是。此战之后,石见乃至山阴大片土地,尽归我岛津氏所有。足以弥补前次在琉球的些许损失。只是……需提防那明国靖海伯,恐其不会坐视。”
“陈恪?”岛津家久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但随即被更浓的野心所取代,“他若敢来,正好用他的人头,祭奠我萨摩儿郎和桦山久守大人的海魂!迟早有一日,本王要亲率大军,踏平上海浦,将他……”
他的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滚鞍下马,踉跄冲到本阵前,嘶声禀报:“禀报主公!陆上发现大友宗麟大人的旗号!其正向我军靠拢!”
“大友宗麟?”岛津家久眉头一皱,放下太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他不是在攻打尼子家的富居山岳城吗?怎会如此狼狈来我海上?陆路返回丰后岂不更近?”
幕僚冷笑道:“主公,败军之将,惶惶如丧家之犬,哪还顾得上体面?或许是陆路已被敌军截断,又或是……吓破了胆,只求速离险地罢了。看来,他在尼子晴久那里吃了大亏。”
岛津家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对大友宗麟并无太多好感,同为九州强藩,暗地里摩擦不断。
但此刻,大友败逃至此,倒是一个了解前方战况、甚至趁机吞并其残部的好机会。
他抬手制止了幕僚略带讥讽的话语,沉声道:“让他过来。严加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嗨!”侍卫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身血污且神色仓皇的大友宗麟,在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家臣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岛津家久面前。
往日九州霸主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凄惶。
“岛津殿下!”大友宗麟见到岛津家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急声道,“快!快撤!有埋伏!明……明人来了!”
他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
岛津家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宗麟公,莫非是被尼子晴久吓破了胆,开始胡言乱语了?此地距离明国数千里之遥,其军岂会轻易至此?即便来了,我萨摩儿郎何惧之有!”
他根本不信。
在他认知中,明国水师虽强,但主要活动于中国沿海和琉球一带,怎会突然出现在日本本土的石见海域?
定是大友宗麟惨败之下,产生了幻觉或是为推卸战败责任而找的借口。
“不!是真的!”大友宗麟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大友宗麟那看似荒诞的警告,遥远的海平面上,那层萦绕不散的晨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撕开。
首先穿透雾霭的,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紧接着,是庞大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舰身轮廓。
一艘、两艘、三艘……
当薄雾彻底散尽,海面上的景象,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无论是岸上惊疑不定的岛津军,还是正在海面上耀武扬威的岛津水师官兵——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立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
为首的那艘巨舰,体量之大,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船”的认知。
传统的日本安宅船、关船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的澡盆。
流线型的舰体包裹着深色的木材,船体侧舷,两排整齐的炮门赫然洞开,露出里面黝黑粗壮的炮管,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舰首,一门造型奇特、炮管尤为修长的巨炮,如同远古巨兽的独角,直指苍穹,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主桅杆上,一面旗帜在猎猎海风中舒展,上面以雄浑的笔触书写着两个大字——“洪武”!
在这艘名为“洪武”号的巨舰两侧,是六艘体型稍小,但同样远比日本任何船只都要庞大、威武的福船型战舰。
它们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卫着旗舰,组成一个森严的战斗阵列,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疾的速度,破开蔚蓝色的海浪,朝着混乱的岛津水师压迫而来。
这支舰队的出现,无声,却比任何战鼓号角更具冲击力。
岛津家久脸上的傲慢与不屑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手中的“岛津正宗”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