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事出有因,但在足利义辉看来,这无异于公然的背叛和对幕府权威的蔑视。
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越来越多的情报显示,明国那位靖海伯陈恪的影子,似乎正透过那源源不断流入的精良火器,笼罩在山阴的上空。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这位名义上的天下人。
攘外必先安内!如果连日本内部都无法整合,如何应对未来可能来自大明的更大威胁?
山阴三家的行为,已经证明他们是不可控的、破坏大局的隐患。
与其让他们在无休止的内斗中消耗本就不强的西国力量,甚至可能被明国利用成为插入日本腹地的楔子,不如趁此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铲除这些不安定因素,将山阴地区牢牢掌控在忠于幕府的势力手中!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在足利义辉心中疯长。
权力的诱惑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以调停者自居,而是以最高统治者的身份,向麾下仍保持一定忠诚度的近畿和山阴地区大名发出了动员令。
命令清晰而冷酷:配合大友宗麟、岛津义久等军,讨伐不服王化、勾结外敌的毛利、尼子、大内三家,平定山阴之乱!
幕府的直接介入,瞬间改变了力量对比。
尽管幕府军的实际战斗力可能参差不齐,但其代表的“大义名分”和带来的兵力补充是实实在在的。大批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武士家族,见风使舵,加入了讨伐军的行列。
一时间,通往山阴的各条大道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战争的规模进一步升级。
压力首先集中到了沿海的毛利-大内联军身上。
面对岛津水师得到加强后发起的、更加凌厉的多点登陆攻击,以及从陆路逼近的、打着幕府旗号的各路军队,毛利元就和大内义隆纵然有火器之利,也感到左支右绌。
他们的兵力在长期的拉锯战中不断损耗,防线过长,漏洞开始出现。
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在一处沿海地区爆发。
岛津义久亲率主力,在幕府舰队的策应下,选择了联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一处海湾强行登陆。
毛利水军拼死拦截,海面上炮火连天,船只碰撞、焚烧,落水者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尽管毛利家的村上水军表现英勇,击沉了数艘敌船,但终究无法阻挡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
岛津军的“舍奸”战术在滩头阵地发挥了可怕的效果,悍不畏死的萨摩武士如同波浪般一轮轮冲击联军防线,双方士兵在狭窄的海滩上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一支幕府军的偏师绕道山区,出其不意地袭击了联军后方的粮草囤积点。大火冲天而起,联军本就紧张的补给线遭到了致命一击。
前线将士闻讯,士气大跌。
大内家的部队首先出现了动摇,阵线开始松动。
毛利元就虽试图稳住阵脚,甚至亲自持刀上阵斩杀溃兵,但败局已定。
在岛津军和幕府军的夹击下,联军伤亡惨重,被迫放弃沿海阵地,向内陆溃退。
严岛之战的失败,意味着毛利-大内联军失去了对海岸线的控制。
岛津和幕府的舰队可以畅通无阻地运送兵员和物资,战争的主动权完全落入了讨伐军手中。
溃退的联军士气低落,编制混乱,只能依托沿途的城砦进行节节抵抗,但丢失所有出海口的他们,已然成了瓮中之鳖,覆灭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消息传到困守月山富田城的尼子晴久耳中,无疑是一记沉重的丧钟。
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现在,大友宗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集中全部力量,来啃下他这块最后的硬骨头。
城外,大友军的围城工事日益完善,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总攻的号角随时可能吹响。
城内,粮食短缺已经引发了小规模的骚乱,士兵们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绝望。就连最忠诚的家臣,也开始在私下里议论突围或……投降的可能性。
山阴大地,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曾经喧嚣的战场,偶尔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但那寂静比震天的杀声更令人窒息,因为它预示着下一轮更残酷的屠杀正在酝酿。
没有人再去深究这场惨祸的根源,是那批来自明国的火器?是那几封真假难辨的书信?还是刘福那支幽灵小队在暗处的拨弄?
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就像萨拉热窝的那声枪响,它不过是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药桶。
战国日本内部积压已久的深刻矛盾——大名间无止境的领土争夺、下克上的权力欲望、中央权威与地方割据的冲突,以及面对外部强大压力时本能的内倾与自残——才是将这山阴之地化为焦土炼狱的真正根源。
所有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