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昔日连绵的芦苇荡和农田,已被鳞次栉比的砖石建筑所取代。
仓库、工坊、客栈、酒肆……各种功能的建筑井然有序地延伸开来。
更远处,新建的居民区规划整齐,白墙黛瓦,烟火气息浓郁。
而最令人震撼的,还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蓬勃生机。
官道上,运货的牛车、马车川流不息,满载着来自各地的生丝、瓷器、茶叶,以及南洋的香料、暹罗的硬木。
码头方向,帆樯如林,号子声、绞盘声、商贾的议价声隐隐可闻,汇聚成一曲永不停歇的繁华乐章。
街面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异口音不同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专注于谋生或追逐财富的忙碌与期待。
琉球的光复,如同给上海港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通往日本、朝鲜乃至南洋的主航线安全得到了极大保障,商贾们的信心空前高涨。
这种信心,直接转化为了真金白银的投资和肉眼可见的人气。
进入城区,更是另一番景象。
最早开发的核心区域,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寸土寸金”之地。
最早响应陈恪号召入驻的各大商行、会馆,无疑占尽了先机。他们的铺面、货栈、以及随之兴起的最高档的酒楼、茶馆、戏园,均位于最黄金的地段,人流如织,生意兴隆。
这些产业的地皮和店铺,如今已是“千金不换”的优质资产,其使用权在私下里的转让、租赁、抵押,早已形成了一个活跃且利润丰厚的隐形市场。
陈恪透过车窗,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对于这种民间自发的土地经营权流转,只要交易双方自愿、按章纳税、不引发恶性纠纷,他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民不举,官不究。
市场自有其运行的规律,过度的行政干预,反而会扼杀活力。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在宏观框架内,适当的“灰色地带”自有其存在的价值,也是商业繁荣的润滑剂。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法”的存在与威严。
就像他方才对那跋扈车队的态度一样——守规矩,上海便是遍地黄金的天堂;坏了规矩,那隐藏在繁荣表象下的、由精干衙役、严厉条例和强大新军构成的铁腕,便会立刻显现。
总督府衙门前的大街,虽不及港口码头和核心商区那般摩肩接踵、喧嚣鼎沸,却也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州府衙门的繁忙气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整洁,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多是身着各色号衣的衙役、书吏,或是手持文书、面色匆匆的商贾、士绅模样之人。
此处汇聚了上海知府衙门、市舶提举司、督饷厅乃至新设的“理商局”等一众要害机构,是上海这座新兴巨港行政与商业规则运作的真正心脏。
陈恪的马车在街角停下,他并未急着下车,而是隔着纱帘,静静观察了片刻。
但见衙门口秩序井然,守卫肃立,进出人等皆需验看腰牌或文书,并无寻常衙署常见的胥吏刁难、百姓畏缩之态,显是平日治理有方,规矩森严。
他并未摆开仪仗,只想悄无声息地先回衙署,了解下近期积压公务。
然而,刚迈步走入衙门高大的门槛,一阵略显尖锐且带着浓浓不悦的争执声,便从前方的签押房内传了出来,在这相对肃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徐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在下吗?知府大人和徐同知眼下皆不在衙中,此等大事,小人区区一个主事,如何做得主?您还是等几位大人回衙再议吧……”
这是上海府一位姓王的主事的声音,陈恪有些印象,是个办事谨慎的老吏,此刻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与恳求。
“呸!”一个年轻而倨傲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等?本公子的时间金贵得很!谁耐烦等他们?让你做主?你也配!本公子是让你去办!听不懂人话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无非就是银子嘛!”
话音未落,便听一阵窸窣声响,似是银票拍在桌案上的声音,那年轻声音继续道:“这是一万两!够不够?不够再加!赶紧的,把‘永丰仓’旁边那块临河的地基批文给我用了印!再磨蹭,误了本公子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公然行贿?还是在知府衙门签押房这等核心重地?
陈恪眉头微蹙,脚步却未停,依旧不疾不徐地向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签押房内,王主事看着拍在面前那几张簇新、数额惊人的银票,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眼神挣扎,贪婪与恐惧交织,但最终,长久以来在陈恪麾下形成的、对法度规矩近乎本能的敬畏占据了上风。
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银票上移开,正好瞥见一道身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签押房门口。
当看清来者面容时,王主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挣脱了拦在身前的徐家豪奴,也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