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轻,落得重。
表面是好奇,深层却可解读为质疑,人臣岂有不慕爵位者?你若不贪图侯位,所图为何?莫非有更不可告人之志?
嘉靖是真心想知道,陈恪到底想要什么。
他内心深处,仍愿意相信那个在享殿发下毒誓的臣子,有一颗赤忱之心。
陈恪迎上嘉靖探究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陛下容禀,臣并非不慕荣华,不贪恋那封侯拜相之位。人非圣贤,有此心实属寻常。”
他先坦承了人之常情,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真挚:“然臣之所以请命东南,呕心沥血于开海、练兵、平倭诸事,其初心本意,绝非为了区区爵位高低。若仅为身居高位,臣大可安坐京师,依循资历,至多十年,水到渠成,亦非难事,又何须置身于东南海疆风口浪尖,担那万千重责与风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嘉靖:“臣所为者,一为陛下之江山社稷,开海通商,可充盈国库,强兵富民,此乃国之大利;二为大明之亿万百姓,海疆靖平,商路畅通,则民有所安,商有所利,此乃民之生计;三为我华夏之国运前程,闭目塞听终非长久之计,唯有扬帆四海,兼容并蓄,方能保社稷于万全,开盛世于未央!此三者,方是臣心中之志,远非一侯爵之位所能衡量!”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露骨而坦荡,直接将个人功名与国家大义剥离开来,明确告诉嘉靖:我陈恪做事,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为了未来,而不是为了你给我的那顶官帽子。现在封侯,于我推行东南大计或有阻碍,于陛下亦可能滋生不必要的猜疑,故而非我所愿。
嘉靖怔怔地看着阶下那位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年轻臣子,胸膛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猝然涌上心头。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被陈恪这番毫无矫饰、近乎纯粹的赤子之心所震撼。
这朝堂之上,人人都在算计,都在权衡,都在他面前戴着厚厚的面具。
唯有陈恪,一次次地,用这种近乎“愚蠢”的坦率,与他进行着一种近乎“真心换真心”的交流。
这,就是陈恪与所有其他人,最根本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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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听完陈恪的慷慨陈词,眼中的探究渐渐化为一种带着些许感慨的柔和。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高深莫测的轻笑,而是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
“呵呵……哈哈哈……”嘉靖摇了摇头,手指虚点了点陈恪,“陈卿啊陈卿,你还是这般……直抒胸臆。也罢,与你说话,朕也懒得再绕那些弯弯绕了。”
他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直接而坦诚,仿佛在与一位极信赖的臣子商议家事:“你可知,方才朕说朝中有非议,是试探你不假。但实则,眼下廷推之中,赞同你晋位靖海侯的声浪,反而更高。”
陈恪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思索。
嘉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他
喜欢看陈恪这种从军事、经济的天才视角,切换到对朝局需要稍作思考的迟钝,这让他觉得真实、可控。
片刻后,陈恪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陛下,臣愚钝,方才细想,或许有些明白了。诸位同僚如此‘抬爱’,只怕……并非全然出于对臣功劳的认可。其用意,恐怕是希望借着晋爵之机,循例将臣调离上海知府乃至靖海总督的实任,回京荣养,或是转任他职吧。”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如此一来,上海这新辟之财源重地,琉球这新复之海疆要冲,自然就空了出来,需得另委贤能。届时,各方势力便可有机会插手其间,分润其利,甚至……更改陛下既定之开海国策。”
嘉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淡淡道:“朕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分量极重。表明皇帝对臣子们那点“明升暗降”、“调虎离山”的算计,洞若观火,心知肚明。
陈恪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表态时刻到了。
嘉靖的纠结就在于:既不想寒了功臣之心,又不想被臣子绑架决策,更不想让自己辛辛苦苦开创的局面毁于一旦。
现在,需要他陈恪来给皇帝一个台阶,一个两全其理由。
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性:“陛下圣明烛照,既知臣子肺腑,亦明局势微妙。臣……臣窃以为,若陛下觉得臣回京荣养于朝局更为稳妥,臣……绝无怨言。”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人情味:“不瞒陛下,臣母年事已高,近年身体时常违和,臣远征在外,每每思之,心中愧疚难安。犬子忱儿,臣此次归来,竟觉生疏了许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