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心中明镜似的,皇帝固然欣赏他的文采,更深层的,或许是眷恋那种唯有在他这个“知根知底”、又屡立奇功的臣子面前,才能偶尔流露的、不带帝王面具的轻松感。
“臣惶恐。陛下谬赞,实是陛下导引有方,臣方能偶得一二句。”陈恪谦逊道。
君臣二人又论了一番道经玄理,嘉靖才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上海港年节下的税银,前日已解送入京了。数目甚是可观,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你那个‘官护航海’的法子,不错。听说商贾们很是踊跃?”
陈恪心知正题来了,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商路渐通,海波不兴,商贾自然愿往。官护航海,既安商心,亦显天朝威仪,更可小有盈余,补贴军需,一举数得。”
嘉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而叹了口气:“琉球之事,你办得利落。然则,终究是动了刀兵。朝中已有议论,言朕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你如何看?”
陈恪神色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可能在试探他,也可能是在倾诉压力,无论如何,他都应对得体才行。
他略一思忖,肃容道:“陛下,琉球乃太祖钦定不征之国,然其王庭为倭寇所挟,已失屏藩之责,反成海疆痈疽。陛下发天兵剿之,非为好战,实为惩恶扬善,护佑藩邦,靖清海疆。此乃王道,非霸道。若坐视倭寇窃据要冲,劫掠商旅,威胁东南,方为养虎贻患,非圣主所为。些许迂腐之论,岂能体察陛下安邦定国之深意?”
他巧妙地将战争性质定义为“惩恶扬善”、“护佑藩邦”的“王道”之举,撇清了“穷兵黩武”的指责。
嘉靖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缓缓道:“卿言甚是。只是,这开海之路,步步维艰。如今琉球已复,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陈恪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核心,谨慎答道:“回陛下,眼下当以稳固琉球为首要。臣已与张侍郎议定,暂留精兵驻守那霸港,扶助琉球王庭重建秩序,恢复朝贡。同时,以上海、那霸两港为支点,进一步梳理东南沿海商路,鼓励合法海贸,严打走私倭寇。待海疆彻底清宁,商税丰盈,水师更加强大,或可再图远略。一切,还需陛下圣裁。”
他没有提出任何激进方案,而是强调“稳固”与“循序渐进”,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皇帝。
嘉靖微微颔首,不再深问,转而聊起了养生之道。
从西苑出来,陈恪又转道去了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对陈恪的到来十分热情。
这位未来的皇帝,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但经过多年历练,也比早年沉稳了不少。
他对陈恪这位“老师”颇为敬重,尤其是对陈恪一手打造的上海浦充满了好奇。
“陈师傅快请坐!”裕王命人看茶,语气亲切,“前日听闻师傅复核征琉叙功的条陈已送至兵部,条条在理,尤其是严防胥吏克扣抚恤一节,真是想到了将士们的心坎里。”
“殿下过奖,此乃臣分内之事。”陈恪欠身道。
两人寒暄几句,便自然聊到了上海。
裕王问道:“孤近日翻阅上海府历年奏报,见其税赋连年激增,商贾云集,竟有超越苏杭之势。陈师傅当初是如何想到,在那片滩涂之上,建起如此巨港?其中可有何诀窍?”
陈恪知裕王这是真心求教,便耐心地从头讲起:“殿下,上海之兴,首在‘地利’二字。其地处长江入海口,腹地广阔,水路四通八达,实乃天然良港。然徒有地利,不足以成事。关键在于‘政通’与‘人和’……”
他细细分说,从最初的规划港区、设立市舶司清晰税制、建立公平交易平台,到招募流民、兴办工坊、编练新军保障安全,再到引入西洋技术、鼓励工匠创新……将一套复杂的现代商业城市管理理念,用最朴实的语言,结合具体事例,娓娓道来。
他不仅讲措施,更着重解释每项措施背后的目的——不是为了与民争利,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公平、高效、安全的环境,让商人愿来、能留、能赚钱,最终实现“民富国强”。
裕王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陈恪皆一一耐心解答,务求让这位未来的君主能理解开海并非简单的收税,而是一套系统工程,核心在于“制度”与“规则”。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只见陈忱和裕王侧室李氏所出的皇孙朱翊钧,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两个小家伙年纪完全相同,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朱翊钧见到陈恪,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有模有样地行礼:“钧儿见过陈师傅。”
陈忱也赶紧跟着跪下:“臣子陈忱,参见裕王千岁,参见殿下。”礼节一丝不苟,显然是府中嬷嬷严格教导过的。
裕王笑着摆手:“好了好了,自家人,不必多礼。去旁边玩吧,莫要吵闹。”
两个孩子齐声应了,起身凑到一旁的地毯上,摆弄起一堆精致的鲁班锁、九连环等玩具。
不一会儿,便听陈忱得意地小声对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