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来的呀。”她把书抱在怀里,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厂要上第四台200兆瓦机组了,我之前学的中专知识不够用,就跟厂里申请了,来这儿读发电专业。”
“机炉电全学?”我看着课程表上的“锅炉原理”“电气设备”,忍不住赞了句,“你这是要想当女值长啊?”
“想!”她答得干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一定能当上,但多学点知识总是好的。机组越来越先进,不学就落后了,到时候机组开起来,我连操作都不会,那多丢人。”
我陪她往教室走,听她讲在厂里的事。她说她现在在生技科做技术员,跟着师傅们跑现场,爬锅炉、查线路,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宿舍;说她攒了半年工资,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下班就骑车去市图书馆看书,这才考上了大专;说她上次回家,她爸妈看着她晒黑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却跟爸妈说,在电厂上班,光荣。
“对了,老师,”快到教室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我,“这是我整理的笔记,有些地方我不太懂,您有空帮我看看?”
我翻开本子,里面的字写得整整齐齐,重点地方用红笔标着,还有不少她自己画的示意图,发电机转子、变压器线圈,画得有模有样。
“你这笔记,比我带的本科生都认真。但隔行如隔山,我对电气知之不多。”我合上本子还给她时,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上次在厂里查管道,不小心被铁皮划的。”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伤,不碍事。”
上课铃响了,她跟我挥了挥手,抱着书跑进了教室。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帆布包在她肩上轻轻晃着,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当年那个怕被同学笑话的小姑娘,如今却敢背着书来读大专,敢跟师傅们爬锅炉,心里忽然生出些感慨——有些人啊,就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不管遇到啥坎儿,都能凭着这股劲儿,一步步往前挪,挪着挪着,就离自己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四、生技科的女副科长
2000年夏天,我受通辽发电厂的邀请,去给热工分场的工人上课。接待我的人是生技科热控专工,他带我走进办公室时,我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个穿蓝工装的女人,头发梳成了发髻,正低头看份报表,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柔和。
“老师,您来了。”她抬头时,我才认出是关玉红。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温热,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摸设备磨出来的。办公桌的抽屉里露出半截安全帽,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还有把尺子,跟她身上的工装很搭配。
关玉红给我倒了杯茶,“您先坐,我去拿资料,等会儿带您去车间看看,我们的四台机组早就都投运了。”
她转身去拿资料时,我看见她工装的袖口上别着个工牌,“生技科副科长 关玉红”。
在去车间的路上,她跟我讲这几年的事。她说她从沈阳回来后,就跟着机组调试,连着在现场待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瘦了十斤;说她第一次独立处理设备故障时,手都在抖,却硬是凭着笔记上记的知识,把问题解决了,那天晚上她在机组旁哭了,不是怕的,是高兴的;说她去年被提拔成副科长,厂里的女干部少,有人背后说她是运气好,她没理会,只是把活儿干得更扎实了。
“您看那台机组。”她指着远处正在运行的汽轮机,眼里闪着光,“那是四号机组,我当年跟着调试的,现在运行得可稳了。”
我看着她站在机组旁,跟值班员交代工作时条理清晰,看着她摸了摸汽轮机的外壳,像是在摸自己的孩子,我忽然想起1984年那个在火车上怕因病上不了学的姑娘。这十几年,她就像跟自己较上了劲,跟病痛较劲,跟知识较劲,跟那些不看好她的眼光较劲,一步一步,从病榻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台轰鸣的机组旁,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晚上吃饭时,关玉红跟我说起她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提起个男人——是电厂的汽机班长,叫周明远,当年她在现场调试时,总帮她递工具,帮她查资料,后来她考学,也是周明远帮她整理的复习笔记。
“他跟我表白那天,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赧,“他说,不管我以后想干到啥位置,他都支持我。”
“那你咋想的?”我笑着问。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看机组时更亮:“我想试试。我觉得……我不光能管好设备,也能管好自己的日子。”
那天晚上,通辽的月亮特别亮,照着电厂的烟囱,照着远处的草原,也照着关玉红脸上的笑。我忽然觉得,她这朵红玉兰,不光开了,还要结果了。
五、草原明珠的光
最后一次去通辽发电厂是参加科研成果鉴定会。这次去正赶上厂里机组大修,关玉红更忙了。她成了生技科的科长,管着厂里的生产和科技。我去她办公室,她要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