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神情,竟有几分像当年的商君——那是一种对秦国发自肺腑的焦灼。
嬴驷没再理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一卷奏疏。这是栎阳县令的密报,说城中的旧贵族最近频繁聚会,把卫鞅分给庶民的土地又悄悄占了回去,还说"新君仁慈,不会像商君那样较真"。他捏着奏疏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想起卫鞅曾经对他说的话:"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君王若对权贵网开一面,百姓便会对新法失去信心,秦国的根基就会动摇。"
那时他只当是卫鞅在教训自己,现在才明白,那是肺腑之言。
天快亮时,嬴驷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叫赵高研墨,亲自写了一道旨意,措辞极其恳切,不仅详述了秦国如今的困境,还直言自己"识人不明,处置失当",恳请卫鞅即刻返回咸阳,主持变法事宜。
旨意写好后,他仔细看了三遍,又添了一句:"商君若不归,驷当亲往商於相迎。"放下笔时,他的手腕竟有些发酸。
"派谁去送这道旨意?"嬴驷问赵高。
赵高想了想:"中郎令景监,他是商君的旧部,又是老臣,去了商於,商君定会给面子。"
嬴驷摇头:"景监老了,商於山路难走,经不起颠簸。让公子华去。"
赵高一惊。公子华是嬴驷的亲弟弟,也是军中少壮派的将领,派他去,足见新君的诚意。
"告诉公子华,带上五百锐士,沿途若有敢阻拦者,先斩后奏。"嬴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另外,把卫鞅在咸阳的府邸打扫干净,按他当年居住的样子布置,不得有丝毫差错。"
公子华领命出发时,咸阳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他带着五百骑兵,快马加鞭往东南方向赶。商於之地在秦岭深处,离咸阳有千里之遥,沿途要穿过险峻的函谷关,渡过湍急的丹水。
走了半月,才到商於地界。这里山高林密,百姓穿着粗布衣裳,见了秦军骑兵,不像关中百姓那样从容,反而有些瑟缩。公子华心里不是滋味——这还是卫鞅治理的地方吗?
到了编纂法典的官署,只见一座简陋的院落,院墙是泥土夯的,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公子华让骑兵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进去,正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袍的老者在院中晒竹简,头发花白,后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根木尺,仔细地将竹简摆整齐。
"请问,商君何在?"公子华轻声问道。
老者回过头,脸上布满皱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正是卫鞅。他看见公子华身上的王族服饰,微微一怔,放下木尺拱手:"不知殿下驾到,鞅有失远迎。"
公子华看着他手上的薄茧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心里一酸,单膝跪地,双手捧上旨意:"商君,陛下有旨,请您即刻返回咸阳。"
卫鞅接过旨意,展开来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竹简上,照亮了嬴驷那一行行带着悔意的文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公子华都有些不安了,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一路辛苦,先歇息一日,明日我随你回咸阳。"
公子华大喜:"商君愿归?"
卫鞅笑了笑,指着院中的竹简:"这些法典刚编到《军法》篇,本想写完再回去,既然陛下有召,自然要即刻启程。"他顿了顿,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只是不知,咸阳的新法,还能拾得起来吗?"
公子华起身,郑重地说:"陛下说了,只要商君回去,一切都听商君的。他还说,若是商君不肯归,他便亲自来商於。"
卫鞅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收拾行装。他的行囊极其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卷没写完的竹简。
返程的路上,卫鞅一路都在掀开车帘看窗外。路过丹水时,他看见岸边的农田有些荒芜,忍不住问护送的士兵:"去年的雨水不错,为何田地没人耕种?"
士兵叹了口气:"商君您走后,旧贵族又把田夺回去了,百姓没了地,要么去从军,要么就逃去山里了。"
卫鞅沉默了,半晌才道:"告诉后面的士兵,把车上的干粮分一些给沿途的百姓,问问他们,还想不想要回自己的田。"
消息传得很快,卫鞅要回咸阳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关中。快到咸阳时,路边开始出现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起初只有几十人,后来越聚越多,到了渭水岸边,竟有数千人跪在道旁,手里捧着干瘪的麦粒、破旧的农具,哭着喊:&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