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古望着眼前微微涨缩的乳白色光团，不由一怔。
这与他预想中的睿智老者或恢弘虚影的形象相去甚远。这光团看起来毫无威严，甚至有些……柔软？
光团表面泛起涟漪，一道细小的裂隙缓缓张开，磕磕绊绊地吐出了音节：
“陈……不……古……”
它的声音听起来略显稚嫩，磕磕绊绊，却又没有丝毫感情，就像是一个刚刚载入了人类语音库模型的机器。
“你知道我？”陈不古反问道。
光团没有直接回答。它笨拙地、试图做出一个鞠躬的动作，可圆滚滚的身子只是前后晃了晃，光晕随之明灭，像在认真点头。
“谢……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想来是因为陈不古破开了湮云。
“地球上……有你……存在的痕迹，所以……我能获取与你有关……的信息。”
虽然话语依旧有些不连贯，但比起此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已经进步了不少。
不仅如此，陈不古还敏锐地察觉到，这光团的声音正变得更加真实自然，甚至能听到话语中隐藏的庆幸情绪。
果然，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那起初稚嫩蹩脚的语调就已消失不见，仿佛一个意识正飞速适应着“交谈”这项能力。
“我能感知到你们的回归，但是为什么，只有不到一万人？”
地球意志的光晕柔和地波动着。
“我们被传送去了另一个星球，目前你能感知到的，便是人族最后的幸存者，其余的，都已经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了敌人手中。”
“……”
光团沉默了。
它表面的光芒黯淡了不少，缓缓流转着，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
一种淡淡的悲伤，并不通过言语，而是透过那明灭的韵律，直接传递到周围的空气中。
是地球意志的情绪？
他在为死去的人类感伤？
陈不古本以为，星球的意志会是更冰冷与宏观的存在。
“你能感知到敌人是谁吗？”陈不古问。
“不能。”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存在，若没有你破开这黑云一角，我甚至无法察觉……自己正被缓慢吞噬。”
地球意志口中的强大存在，想来便是造就了这一切的神明。
“你既然能感知地球上生物存在的痕迹，难道就不曾察觉到异样吗？”陈不古继续追问。
“生态链中的任何一环消失，都会引起连锁反应，进而导致生态链的整体崩溃，这种情况我可以感知，可若是整条生态链瞬间消失，便不会有反应出现，我也难以察觉。”
“整条生态链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陈不古，你仔细观察一下四周，难道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闻言，陈不古皱起了眉，将视线重新投向周边，听觉和感知全面铺开。
入耳，是风穿过高楼窗缝的呜咽，是远处广告牌摇晃的吱呀声，是雨水从锈蚀管道滴落的轻响……唯独没有，生命的声音。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身形一晃，传送至附近一座三十几层的高楼顶部，俯瞰整座城市。
曾经的千万人口的都会，如今只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场。街道空旷，楼宇沉默，远方的绿植枯萎成一片片灰褐色的剪影。
半分钟后，陈不古的身形又出现在了五洋市最大的中心公园里。
曾经葱郁的林木，如今只剩枯槁的枝干，一触即碎。花坛里的泥土板结，没有丝毫根系活动的痕迹。
他掀开一片花坛，下方只有死寂，没有蚯蚓，没有蚁穴，没有任何蠕动或深藏的生命。
整座公园里，根本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不！不止是这座公园！
这座城市、这片大陆、甚至这颗星球，或许都正在死去。
“大灾变”带走的只有人类，地球上本该还存有其他动植物，可如今，都没了……
天空中没有飞鸟，湖水中不见游鱼，花草凋敝，走兽消失，万物萧瑟。
陈不古回到了地球意志身旁，他明白了那句“整条生态链消失”是什么意思。
“它们去了哪里？”他问。
“在人类被集体传送离开后不久，它们便被某种力量彻底‘擦除’了。正是那次全球范围内生命痕迹的突兀断绝，惊醒了我。但很快，黑云蔽日，我的感知再次陷入长夜。”
“这些湮云，在吸收你的能量，吞噬你的本源。”
陈不古试着提醒道。
“是。它们不仅是帷幕，更是吸血的蛀虫，缓慢，持续，难以察觉。若非你斩开那道裂缝，让阳光重新落下，我或许会在沉睡中被吞噬干净。”
“你现在能清除它们了？”
“可以，但这会消耗大量能量，之后我将陷入约二十四小时的虚弱期。敌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