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连风都带着股沉闷的湿冷，卷着街边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跑。
空气湿冷，风很冲，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他仰着头，对着虚空吁出一口气，白雾刚从唇间散开就被风撕碎 —— 他理解田建春所下的那个决定，但是距离接受，还有一段距离！
可他毕竟也是当事人之一，想到这件事、想到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像缠在指尖的细线，稍一拉扯就带着隐秘的疼。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杜逢春自己按了下去，可指尖的凉意却挥之不去。
可事情哪是那么的简单？
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半生生活的的土壤也不一样。
田建春脚边是亟待稳固的地基，而他这边，还牵着些不能、不容松开的藤蔓。
千丝万缕里，彼此牵涉的不是旁的张三李四和王五，而是你的女儿我的儿子他的侄女......
这些是显现的，而隐没在后面的是利益！
短期的，或者长期！
自己的、家族的、别的团体的！
自己的可以舍弃、而家族的未必能做主！
别的团体？
哪是一般人能置喙的呢？
沿着路继续向西，风是顶风，人民医院附近正在盖楼，可惜都是低层建筑，最高四层，大部分都是三层。
脚手架上，还有人在干活，如今施工，据说用上了前几年发明的防冻剂，解决了北方地区冬季低温施工的问题，也听说并不影响水泥的牢固。
如今凤凰城的重建和扩建，一切以抗震、安全为先，工地上贴着大幅标语‘抗震防震 安全第一 生命至上’。
杜逢春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防护网上停留了片刻，脑海里突然闪过地震时的画面 —— 倒塌的楼宇、残垣断壁下的哭喊声、还有那些在废墟里永远闭上的眼睛。
那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头上的伤疤。
几十万人的血泪教训，最终凝结成如今工地里明令禁止使用预制板。
他还记得重建指挥部墙上挂着的标语：“用钢筋铁骨，告慰逝去的魂灵”。
杜逢春摇摇头，暗自自嘲：“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一点都不搭边儿！”
离开正在施工的地域，距离市中心的建设路越来越近，他抄着近路，走到凤凰山附近，看到工人医院零零散散的门诊楼、住院部、低矮的院墙旁边锅炉房、后勤处，以及院墙外紧邻的简易民房和过道里已经冻的邦邦硬的灰褐色的衣服在铁丝上，随风摇摆！
每个人，都要活着！
杜逢春在半高处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凤凰山走去，沿着蜿蜒的小路，穿梭在松林绿柏之间，听着风打着呼哨而过，再看看地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呼啦啦飞起再一起落下，枯黄的草叶子，倒下再起来，如此往复。
到了山顶残破的亭子上，杜逢春环顾四周，西南方向是人民医院所在的城区，震前是经济活动中心；正南的山脚下，就是工人医院所在地，当年震后 跟着医疗队，他同样奋战在一线，饿了随便吃点东西，睡觉就随意找个空地一躺，醒了继续抢救伤员......
转过去，正西，如今是市委市政府及各大局级机关所在地，往北和东，很多简易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凤凰城，如今依旧是百废待兴！
杜逢春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战斗，一个赞同田建春的做法，另外一个否定，否定的理由不是不对，而是权衡左右之后，不值得他选择破釜沉舟。
虽然本意上，他不想用 “值得” 或 “不值得” 去衡量一切，可现实总在逼着人做选择题。
杜逢春很想大喊几声，可是看着不远处山脚下散步的零星的人们，看着湖边滑冰的孩童，只能苦笑着摇头作罢。
古语说，“美玉不与瓦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是如今，他不是君子，但也是处在危墙之下了。
更何况，谁是美玉？
谁又是瓦片？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衣领贴在脖颈上，杜逢春缩缩脖子，看着爬上来的几个人，只能选择从另一面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杜逢春此刻非常同意这个观点。
他小心的沿着甬路蜿蜒而下，小腿用力，上身后仰，似乎比刚才上山更费力气。
好容易下了山，杜逢春从另一侧的门口出去，再次沿着路，朝着市委家属院区走去。
他边走边祈祷，千万不要碰到某位领导，不然问起自己来，都没话回答。
世上所谓无巧不成书。
刚进大院，拐向卫生局家属楼方向的时候，就被喊住了。
“老杜？”
杜逢春不能假装没听到，只能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