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试图挺直一点佝偻的脊背,目光死死盯住那堆竹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凄厉:“暴……暴君!焚书愚民……堵塞言路……钳制思想……此乃……自绝于天!自绝于民!纵有……万里长城……千乘战车……也……也挡不住……人心向背!你……你们……今日焚尽天下之书……他日……必……必遭天下人之火……焚……焚……!”
“放肆!”蒙毅身旁一名负责笔录的属吏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蒙毅却只是微微抬了下手,制止了属吏。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眼神却依旧冰冷沉静,无波无澜。仿佛眼前这垂死老者的诅咒,不过是夏虫的悲鸣。
“冥顽不灵。”蒙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终宣判的冷酷,“既如此,成全你忠义之名。来人!”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应声而入,如同两座铁塔。
“拖下去。严加看管,待行刑之日。”蒙毅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公孙忌濒死抽搐的身体,最后落在案头的竹简堆上,“将这些……悖逆之言,一并登记造册,待咸阳来使,押运回京,于陛下驾前……付之一炬!”
“喏!”
刽子手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公孙忌。老人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引路符。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那堆象征着知识与传承的竹简上,充满了无尽的不甘、眷恋与绝望。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
蒙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竹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竹简堆旁。火光下,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承载着无数先贤智慧的墨迹,在他眼中,却如同最危险的毒蛊。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卷散开的竹简,冰凉的触感传来。上面是《诗经·王风》中的句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就在这时,厅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郎官快步走入,在蒙毅耳边低语了几句。蒙毅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丝凝重。
“陛下……已至邯郸?”蒙毅低声确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特使。陛下銮驾已入邯郸行宫。诏令,所有涉案人犯、证物,即刻押送行宫听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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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行宫,虽远不及咸阳宫阙的恢弘壮丽,却也因帝王驻跸而戒备森严,灯火通明。宫室深处,一间临时辟出的巨大库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墙壁上密集的火把和巨大的青铜连枝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
搜缴来的竹简堆积如山,几乎占据了库房一半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木、尘土、墨迹以及新近沾染的淡淡血腥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嬴政独自一人,矗立在这座“书山”之前。他背对着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火光下投下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覆盖了大片地面。他身披玄色大氅,内里是象征帝王至尊的十二章纹常服,冕旒已除,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双手负于身后,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空间,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以及嬴政那异常沉重、缓慢,仿佛压抑着滔天巨浪的呼吸声。
他眼前是书山,脑海中翻腾的却是幼年在邯郸的片段:赵人贵胄子弟在华丽馆舍中高声诵读《诗》、《书》,而他与母亲只能在冰冷的质子府陋室中艰难度日;那些饱读诗书的赵国官吏,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这些文字,这些典籍,曾经是横亘在他卑微出身与尊贵身份之间的一道天堑,是赵人用以嘲笑他“蛮夷”血脉的利器!如今,它们被搜缴出来,堆积于此,如同待宰的羔羊。可嬴政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离他最近的一堆散开的竹简。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些冰凉的竹片时,却微微停顿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捻起了一片。火光下,竹片上清晰的墨色小篆映入眼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七个字,如同七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上顶门!什么民贵君轻?!一派胡言!若无他嬴政,若无他手中的权柄和律法,这纷乱的天下何来秩序?这万民何来安宁?那些六国余孽,那些腐儒,便是用这等妖言惑乱人心,动摇他铁腕打造的帝国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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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
嬴政猛地挥手,将手中那片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片撞击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碎裂成几块!那“民贵君轻”几个刺眼的字,在火光下扭曲、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