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剧烈的那种震荡，却泛起一圈酸涩的涟漪。
他想起了陈阿婆。
不是血缘上的奶奶，却是将他从五岁拉扯到十五岁，填补了他童年大部分空白的人。
父母常年在外为生意奔波，是陈阿婆用那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给他洗衣做饭，在雷雨夜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在他第一次捧回三好学生奖状时，笑得眼睛眯成缝，从贴身口袋里摸出用手帕包了好几层，被捂得热乎乎的两颗水煮蛋塞给他。
陈阿婆也爱吃甜的。
尤其爱吃老家镇上供销社旁边那家老字号做的糖李。
那是用尚未熟透的本地青李，反复用白糖和土蜂蜜渍透，晒到半干。
成品呈深琥珀色，半透明，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的糖霜。
郭云霆记得，每次父母寄了钱或东西回来，陈阿婆总会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点，托去镇上的熟人捎回一小包糖李。
她自己舍不得多吃，一颗要细细抿上好久，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满足与珍惜的笑容，还会挑一颗看起来最大的，塞进他嘴里：“云娃子，甜不甜？阿婆的糖李最甜了！”
后来，他考上县里的高中，被父母接走。
再后来，是大学，是研究生，离家越来越远，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电话里，陈阿婆的声音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和掩饰不住的衰老：“云娃子啊，好好读书，别惦记我，我好着呢……糖李？早不吃了，牙不行喽，现在的也甜得发齁，没我们以前那个味儿了……”
他总是嗯嗯地应着，说等放假就回去看她，说给她寄城里的好点心。
可放假总被各种实习、项目、论文挤占，好点心寄回去，陈阿婆在电话里说着好吃好吃。
但他知道那些包装精美的现代糕点，或许并不合她老人家的口味和牙口。
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的距离，名为时间。
视频最后，定格在念李即将上市的画面上。
那印着那棵稚拙李子树的温暖预告画面上，旁白温柔地说：“有些味道，连接的不仅是味蕾，更是记忆与深情。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郭云霆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宿舍里只有室友轻微的鼾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的渴望。
不是对视频里那尚未可知味道的念李饼，而是对记忆里那颗黏糊糊，带着陈阿婆手心温度的糖李。
更准确地说，是对那段被陈阿婆的慈爱和糖李的滋味所标记的，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老家小镇早已在城镇化中变了模样，那家做糖李的老铺子，也与许多旧时风物一样，湮没在时光里了。
陈阿婆年近八旬，牙齿掉得七七八八，记忆也时常像断了线的珠子，昨天吃的药可能今天就忘了，却偶尔会在电话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念叨：“以前的糖李啊……没那么甜，有点酸，吃着心里头舒服……”
一股混合着思念与愧疚情绪攥住了他。
他退出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苏氏糕点铺的官方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就是转发了食味人间的这条视频。
郭云霆点开私信对话框，光标闪烁，映着他有些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要说什么呢？
说自己看哭了？
想预订？
这似乎太单薄了。
他想起视频里那位苏总说的话，想找回记忆里的味道。
又想起陈阿婆念叨的以前的糖李。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想要这个念李。
不是定制，不是复刻糖李，而是想要这份承载着过去与现在的产品。
他想带着它，回去看陈阿婆。
在她还能尝出滋味，还能因为一点点熟悉感而露出笑容的时候。
郭云霆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苏总您好，无意中看到了食味人间关于念李饼的视频，非常感动。
视频里那份对记忆味道的追寻，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亲人。不知念李饼大概何时能够上市？我想等上市后，购买一些，带回去给她尝尝。
或许，这能唤起她一点关于过去美好的记忆。很抱歉，如此唐突的发消息打扰了。但这位亲人对我很重要，我希望能重新跟她再回忆一次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发送者的头像是他某次独自旅行时在海边拍下的一片宁静海面，其Id是他用了多年的归岸。
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
郭云霆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映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