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之后,天空竟透出一角久违的蓝。
那蓝色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来,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雾。
郢州城外,一片肃杀。
北面,宋军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最显眼的,是那面巨大的“安”字帅旗。
安审琦到了。
五万援军,安家军和地方团练兵,加上石守信被打残的三万,诈称八4万雄兵。
如同一只缓缓张开的巨掌,正要将这座小小的郢州城,连同城东南的唐军大营,一把攥在手心。
南面,唐军阵前,四万人马列阵已毕。
没有旌旗招展的喧嚣,只有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加沉重,—那是百战精锐独有的沉默,是见惯了生死、不惧生死的沉默。
阵前,一杆巨大的“梁”字帅旗下,梁延嗣立马横枪,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甲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眯着眼,望着北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敌军,嘴角微微上扬。
“八万。”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身旁诸将耳中,“安审琦倒是舍得,乌合之众,拼凑而来,残兵败将,谎称凑数。”
张璨浑身重甲,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扛在肩上,咧嘴笑道:“舍得才好。舍不得,咱们上哪儿找这么多人头?”
彭师亮面色沉凝,望着那面“安”字帅旗,缓缓道:“安审琦亲自来了,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才过瘾!”张璨大斧一挥,声如洪钟,“老子憋了这么多天,早他娘想杀个痛快了!”
梁延嗣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背上摘下那张伴随他四十年的铁胎弓。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用指腹轻轻划过弓弦,那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野兽苏醒前的低吼。
“继勋。”
“在。”
“神臂弓手,准备好了吗?”
梁继勋一抱拳:“五千柄长弓,全部就位。箭矢三十万支,足够射穿他们八万人。”
梁延嗣点点头,没有说话。
辰时三刻,太阳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阳光普照,将整片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泥泞的土地开始发白,蒸腾的水汽渐渐消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那是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过的颜色。
北面,宋军阵中,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雄浑,如同滚雷碾过长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安审琦一身玄甲,立马阵中。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唐军阵线,落在远处那面“梁”字帅旗下。
梁延嗣。
那个老东西,终于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天子剑,赵匡胤亲手交给他的那柄剑。剑锋出鞘的刹那,寒光刺目,如同一条苏醒的银龙。
“众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战,陛下在襄阳等我们的捷报。打赢了,陛下亲自为我们庆功;打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敌军踏过咱们尸体,就是家园。!”
“杀!”
八万宋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南面,梁延嗣静静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战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五千神臂弓手,齐刷刷举起长弓。
那弓身比寻常弓弩更长、更硬,弓弦粗如手指,需要两臂之力才能拉开。每一张弓,都是一件杀器;每一支箭,都能在三百步外洞穿三重皮甲。
梁延嗣的右手,缓缓落下。
“放!”
“嘣!”
五千张弓,同时震响!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弓弦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压过了战鼓,压过了呐喊,压过了一切!
五千支箭,腾空而起!
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阳光,向着宋军阵列倾泻而下!
三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第一波箭雨,狠狠砸进宋军前阵!
盾牌被洞穿,甲胄被撕裂,血肉被贯穿!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士卒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刚刚晒干的土地!
“举盾!举盾!”宋军阵中,都头们嘶声厉吼。
盾牌手们拼命举起盾牌,可那箭矢的力道太猛,穿透力太强。木盾被射穿,铁盾被震裂,盾牌手们一个个倒下,露出身后毫无防护的长枪手、刀盾兵。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五千张弓,轮番发射,箭矢如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