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倾盆变成了瓢泼,从瓢泼变成了滂沱,依旧是那种能让人十步之外看不清面孔的大雨。
郢州城外,两道防线,隔着那片被血水浸透又被雨水冲刷的战场,遥遥相望。
唐军、宋军退了。
张璨的残部在暴雨的掩护下,缓缓撤向北侧的高坡。那里有他们昨夜扎下的营寨,有干粮,有帐篷,有能避雨的地方。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也在大营。
他们在城下苦战一整个下午,先登兵折损过半,却终究没能拿下那座城。
此刻,他们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高坡上休整。
两支残军,在暴雨中会合。
张璨拄着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看着彭师亮一步步走近,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泥,有雨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城呢?”
彭师亮停下脚步。
他望着张璨,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望着那双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拿下。”
张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哦。”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老子五千人拼死给你挡援军你怎么就攻不下来”的愤怒。
就一个“哦”。
彭师亮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张璨……”
“别说了。”张璨摆摆手,转过身,向营中走去,“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老彭,你那先登兵,是好样的。我看见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消失在蒙蒙水雾里。
彭师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高坡大营,伤兵满营。
清点结果,很快送到了张璨和彭师亮面前。
张璨的五千黑甲军,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八百,轻伤无数。能战者,不足两千。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阵亡一千八百,重伤六百,先登精锐折损过半。
合起来,郢州城下这一战,唐军折损近五千人。
加上前几日的伤亡,整整八千。
张璨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八千。
八千条命,换一座没拿下的城。
他忽然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
郢州城内,同样是一片惨淡。
郭保融坐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流矢射中,箭头还卡在肉里没取出来;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
可他活着。
城,还守着。